
『音乐片段试听』:动物狂欢节:化石
在渡过了驶往地狱的、漫长无望的阿卡隆河后,但丁来到了"人生中途"的第一站--地狱第一圈。在此,他与远离深重苦难的荷马、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伟大的异教徒们相遇并与其中几位相谈甚欢,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既让读者甚感趣味,恐怕亦会让先哲们动容。
但对几百年后的作曲家卡米尔·圣-桑而言,如此"神遇"恐怕就是一场灾难了。
先让我们做一个恶作剧似的狂想吧:1921年,如果抵达"人生终途"的圣-桑没有直接去天国报到,而是被关进了存在主义同行、萨特笔下那所谓"他人即地狱"的密闭房间中,与拉莫、罗西尼、车尔尼、柏辽兹、门德尔松以及奥芬巴赫等几乎清一色的法系作曲家们大眼瞪小眼,想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呢?
起初,几位音乐家也许仅仅会为圣-桑的多重身份感到不可思议--这位集作曲家、管风琴演奏家、音乐评论家、音乐教育家、数学专家、哲学与天文爱好者、滑稽剧本作者等等于一身的"无所不能先生",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事。但无所不能的背面也许是,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事。于是接下来,不可思议则有可能成为不可理喻--当性格孤傲的拉莫得知自己的练习曲真被改成了"公鸡母鸡",耽于幻想的柏辽兹与门德尔松得知自己的名曲沦为了"大象滑稽舞",当车尔尼得知自己的练习曲成为了"动物表演艺术家",奥芬巴赫得知《天堂与地狱》成了"乌龟爬", 罗西尼得知自己的罗西娜成为了"骷髅头",接下来恐怕就成了古今音乐家批驳圣-桑的"狂欢节",而这位对古今音乐家名段子熟稔至极的无所不能先生,似乎亦会"满头脓包",下场"惨不忍睹"。
当然,这只是笔者的一个遐想,但这部《动物狂欢节》本身所散发的魅力,却可以让我们直视一个特别的世界,或者我们可以说,这便是属于无所不能先生圣-桑的、天马行空般的动物行星。
动物的天堂:属于作曲家与"孩子们"的动物世界
说到古典音乐世界中充满童稚情趣的作品,我们可能会想到布里顿创作的《青少年管弦乐队指南》,洪佩尔丁克改编自格林童话的歌剧《奇幻历险记》,以及梅西安的《百鸟苏醒》等等。但在这其中,圣-桑的《动物狂欢节》与普罗科菲耶夫的《彼得与狼》,就像两颗闪闪发光的夺目之星,晶莹地装点着充满了无尽幻想的乐海星空。
而当我们聆听着《动物狂欢节》与《彼得与狼》中一段段妙趣横生的动物音乐时,疑问不免也随之产生:在圣-桑与普罗科菲耶夫等人之前,是否还有一些妙趣横生的,以"动物"为主题的古典音乐作品呢?实际上确实如此,作曲家们的"动物梦"已陪伴着那些充满童稚情怀的聆听者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以下,笔者不妨列举几部。
早在17世纪,卡洛·弗瑞那便在他的《奇异狂想曲》(1627年)中模仿了圣-桑在几百年后的鸡叫声,而这喋喋不休的声音也感染了海顿那灵敏的耳朵,这便产生了他后来的《第八十三交响曲》,即我们所熟知的《"母鸡"交响曲》(1785年)。接下来,我们也可以在安东尼奥·维瓦尔第与莫扎特那里继续聆听动物那有趣的"多嘴"声。实际上,我们所熟知的维瓦尔第的《四季》,便有着鸟鸣与昆虫之音。而莫扎特那部知名的《玩具交响曲》,更可以称得上是圣-桑《动物狂欢节》中"大鸟笼"的"玩具版",在这部作品中,莫扎特悉心地加入了玩具布谷鸟、鹌鹑笛,其效果也十分出色。当然了,如果孩子们能稍稍在板凳上耐住性子,他们也可以听听贝多芬《田园交响曲》"小溪旁的景色"中夜莺、布谷鸟与鹌鹑的啁啾声…….
而可以说,正是在这诸多铺垫后,"无所不能先生"才形成了其奇异与幽默的动物行星--下面,就让我们看看圣-桑到底是如何创作了他的"动物大军"。
忏悔节前诉忏悔:略述创作背景
在1885-1886年的德国音乐会结束后,圣-桑在奥地利迅速完成了一部戏谑之作,这便是我们所熟知的《动物狂欢节》。事实上,惯于嘲讽的圣-桑正是借这部"动物大杂烩"暂时逃出了"严肃作曲家"的"大笼子",在宛若大森林的创作土壤里肆意狂奔。
1886年2月9日,在作曲家写给出版商杜兰德的信中,忽然神秘地宣称自己正为"忏悔星期二"这一天创作一部音乐作品。但许是这部作品有趣得过了头,甚至让圣-桑本人都忏悔起自己的"不务正业"来,实际上,作曲家此刻应为即将上演的《第三交响曲》拼尽全力才对。
圣-桑的确应该"忏悔"。《第三交响曲》的创作时间横跨1885年冬与1886年春,2月正是打磨作品的重要时期,于情于理,圣-桑都不应该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但此刻,圣-桑内心那熊熊燃烧的创作之火就像自己笔下那头不分"青红皂白"的疯狂野驴,不在古典音乐的面前撞个"头破血流",似乎就不会停下埋首的大脑袋。

1886年3月9日,即忏悔星期二那天,《动物狂欢节》在一场私人音乐会上进行了首演,并于4月2日在维尔亚多进行了第二次演出,嘉宾则包括对此作充满了兴趣的李斯特。但几场演出下来,过足了恶作剧瘾的圣-桑又开始忏悔了。这时候,圣-桑内心那沾沾自喜的肆意妄为恐怕已消耗殆尽。于是,板起脸的无所不能先生收起了狂欢的姿态,无情地圈禁了动物们--因《动物狂欢节》对作曲家的形象有损,所以在其生前不能出版演出。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限令却对组曲中的《天鹅》网开一面,理由不难揣测:这只在狂欢边缘游走的天鹅是如此善解人意的少言寡语、举止端庄,恐怕还会对塑造圣-桑"严肃作曲家"的冠冕形象大有裨益。
1922年2月25日,在圣-桑去世的两个多月后,禁令终于解除,这部作品由杜兰德在巴黎出版。这会儿,也再没有人能阻止这群形态各异的动物们披着揶揄与恶搞的外衣一个个朝我们的耳朵奔来了。但如果我们再深究一点点--圣-桑也许从未打算判动物们"死刑",否则他为何不直接撕毁《动物狂欢节》的总谱呢?当然,设若如此,对拉莫等人来说是如此"可怖"的《动物狂欢节》,便可怖地消失在我们这个正常的行星了。
无尽的嘲讽、强烈的对比、隐匿的孤独: 解析圣-桑的动物们
与许多以描绘动物为主的音乐作品一样,在《动物狂欢节》中,圣-桑也是以模仿动物的声音或者动作这两种方法刻画动物的。比如,第二首中用钢琴快速音型模仿的野驴、第六首用钢琴那迷人的跳进所模仿的袋鼠便是模仿动物动作方面的范例,而第八首《长耳朵角色》与第九首《林中杜鹃》,则分别用弦乐高低音的对比与单簧管的固定音型成功模仿了动物们不同的声响特色。但与这方面大多数成功之作所不同的是,圣-桑的动物配乐除了自己开发之外,也采用了另一种让人目瞪口呆的方式--通过模仿、或者说"恶搞"其他作曲家们的音乐作品来达到目的。
从第二首《母鸡与公鸡》开始,《动物狂欢节》中至少有五首作品明显采用了这种方式,于是,原"产自"拉莫家的家禽夫妻、奥芬巴赫家的乌龟以及柏辽兹与门德尔松家的大象等等便纷至沓来,而它们"喋喋不休"的叽叽喳喳、缓慢的爬行与逗趣的舞蹈,则必然会让知悉事实的听众哈哈大笑。的确,在这五首动物作品,圣-桑既成功揶揄了同行,又栩栩如生地勾画了动物的形态,真可谓一箭双雕。但圣-桑的嘲讽却并未到此为止,在第十二首《化石》中,他开门见山地用自己所创作的《骷髅之舞》实现了自嘲,效果同样不落下风。由此看来,圣-桑在处理恶搞之作时是"一视同仁"的,而在新旧作强烈的对比之下,动物们则有趣地实现了"进化"--这算不算是圣-桑对偶像达尔文的一点点支持呢?
其次,当我们聚焦于《动物狂欢节》曲目安排,亦会发现圣-桑对动物们出场顺序的"排兵布阵"是暗藏玄机的,可以说充满了各种妙趣横生的对比。比如说,形成明显地位对比的第一首《引子与狮子进行曲》与第二首《母鸡与公鸡》、形成速度对比的第三首《野驴》与第四首《乌龟》、形成灵敏度对比的第五首《大象》与第六首《袋鼠》,形成安静与喧嚣对比的第七首《水族馆》与第八首《长耳朵》、形成鸟声多寡对比的第九首《布谷鸟》与第十首《大鸟笼》、集中于展现不同嘲讽对比的第十一首《钢琴家》与第十二首《化石》,以及最终的孤独与狂欢的对比--《天鹅》与《终曲》。
在对比之下,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两首跑题千里的作品:《布谷鸟》与《天鹅》。如果说,整部《动物狂欢节》以"狂欢"二字点出中心,而终曲最终强调"狂欢"的话,那么第十三首《天鹅》则是在离狂欢最遥远的地方展现着隐匿的孤独。有些讽刺的是,这部《动物狂欢节》中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圣-桑生前最"放心"的作品,却也是最"跑题"的作品。而作为听众,当我们沉浸在《天鹅》优美而宁谧的曲调之中时,似乎也只能牵强地做出这样的解释:这首圣-桑心中最"放心",最"跑题"的作品,却也是每位听者心中最"切题"的作品。
作品分析:圣-桑的动物行星
第一首,引子与狮子进行曲:许是为了先声夺人,圣-桑在整部作品的开初,便为我们安排了百兽之王--狮子。而从圣-桑第一首引子加正题的安排来看,狮王独一无二的地位也是其他动物们难以望其项背的。那么接下来,且让我们看看这只狮子究竟有什么本领。
引子由双钢琴的序奏开始,而在这略显大胆而刺耳的颤奏上,弦乐组的轮奏随即展开--包含有上行增四度动机让我们稍稍感到有点寒冷、似乎躲在密林的狮子正缓缓露出威武的獠牙,并让我们对接下来出场的狮王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在双钢琴近乎于号角齐鸣的陪衬之下,正题终于开始,狮王借由弦乐组在ff下声势凌厉的主题演奏大摇大摆地登场了。值得注意的是,圣-桑让整个弦乐组都"待在"低音域中,惟妙惟肖地描绘出狮子那颐指气使的巡视。而夹杂在狮王迈步之间的钢琴声,则似乎是围绕着狮王的护卫队或者"智囊团"--好一只爱摆谱的狮子啊!此后,雄狮借由钢琴与弦乐上的半音阶跑句开始了一次又一次怒吼,这种没完没了的炫耀似乎只能使我们认为这是一只不仅仅爱摆谱,同时口气还非常大的森林之王。
第二首,母鸡与公鸡:紧接狮王而来的,是一对"产自"拉莫家的"家禽夫妻"(由拉莫的练习曲改编而来)--喋喋不休的母鸡与呆板木讷的公鸡。在中速的快板中,钢琴与第一、第二小提琴迅速奏出同音动机,以象征母鸡那喋喋不休的啼叫,随后,公鸡打鸣声则由单簧管稍慢奏出--其呆板地混杂在母鸡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声里,简直如同掉入黑泥塘中的小石子,似乎也只能使我们想到一只惯于听任母鸡发号施令且木讷的公鸡先生。
第三首,野驴:在尊贵的狮王与"家长里短"的公鸡母鸡后,圣-桑另辟蹊径,恶作剧般测试起动物们的速度来,测试对象则是让我们同样目瞪口呆的"百米飞驴"与"慢跑冠军"。先让我们看看前者。说这只冠名为"野驴"的草原动物是"百米飞驴"可谓名副其实--乐曲通篇高速运转的旋律几乎就是为了听者"七荤八素"。
作品开始得十分突兀,称得上"开始"的部分便是匪夷所思的双钢琴相隔八度的快速跑句,毫无预设,亦让人毫无准备,可见这是一头在速度方面非常自信且非常自我的驴子。另外,作品除了力度上的些微变化--f、sf、ff之外,再没有一丝与"变化"两字有关的东西了。一头野驴究竟要固执到什么程度,才能如此浑然忘我,弃他人于不顾呢?当然,野驴的自我与执拗恐怕亦有所指向,说不好圣-桑正借机暗讽那些爱炫技的钢琴演奏家,而从这个角度来看,作品似乎荒诞地传达出了这样一个概念:越单调,越切题。
第四首,乌龟:在野驴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后,我们迎来了一只性格沉稳的乌龟。刚刚还在野驴的疾驰中沸腾的钢琴,此刻则变成了"庄严的行板"中缓慢单调的三连音音型,在此之上,弦乐组在低音区滞重地奏响奥芬巴赫的《天堂与地狱》--曾经轻松愉悦的旋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成为了这只不骄不躁的乌龟缓慢的爬行。看来这只性格沉稳的乌龟完全没有受到野驴狂奔的影响,一步一个脚印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