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片段试听』:西贝柳斯第五交响曲
允诺与沉寂
在西贝柳斯生命的最后三十年间,他不断纠结于自己似乎已濒临枯竭的创作灵感,外在的指责和他内心的自责都给他带来了极度的痛苦。究竟是草草地写一个作品了事,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骨子里,他其实倾向后者更多些。1924年的上半年,西贝柳斯完成了他的第七交响曲,接着《暴风雨》(1925年)和《塔皮奥拉》(1926年)也相继出炉,1927年时他仅仅把《暴风雨》转换成了交响乐版本,之后就陷入了深深的沉寂。直至去世的那段漫长的日子里,有我们太多不知晓的东西。按照西贝柳斯传记的作者塔瓦斯特斯耶尔纳(Erik Tawaststjerna)的说法,西贝柳斯本人完全不认为第七交响曲是自己所有成就的终结,相反,虽然在形式上第七交响曲已经有了惊人的革新,然而西贝柳斯写完后立即将它抛到了一旁,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第八交响曲的创作中。
大约从1924年开始,他就已经在构想这部交响曲了,其他证据表明,最晚在1926年前后,他已经开始动笔。在1926年12月20日的一封信中,他提到了“一部正在创作中的交响新作”,1927年秋天,他的一位仰慕者美国音乐评论家奥林·道恩斯来访问西贝柳斯,禁不住好奇问起了这部第八交响曲。而西贝柳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敏感地表示,他已经完成了两个乐章,正在脑海中酝酿剩余的部分。他拒绝透露其他任何信息了。1930年夏天,西贝柳斯迅速做了一件事情:将这部仍在胚胎状态的交响曲的优先指挥权赋予了美国指挥家谢尔盖·库塞维茨基,当时他算得上最出色的西贝柳斯作品诠释者之一了。最初的情形是:库塞维茨基邀请西贝柳斯本人去波士顿指挥他的一些作品,但西贝柳斯拒绝了,但库塞维茨基希望起码能得到一部作曲家新作的首演权。于是,第八交响曲被安排在了波士顿交响乐团的1930-1931乐季;西贝柳斯没能料到,这个轻易的许诺将让他面对大概是他一生最大的尴尬,最恼人的局面。1931年春天,在去柏林的路上西贝柳斯写了一封信给妻子阿依诺,说这部交响曲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然而,正在焦急等待新总谱的指挥家库塞维茨基却没能收到作曲家的只言片语。在八月,当年乐季眼看就要结束,库塞维茨基按捺不住了,写信催问第八交响曲的进展,试图得知能否在来年把它搬上波士顿的舞台。西贝柳斯一口答应,说1932年的春天应该就是大功告成之日了。库塞维茨基表示了感谢。但是,次年一月,西贝柳斯又陷入了欲言又止的纠结中,最终发了一封电报,说这部作品很遗憾无法在当年交付出来了。

带涂画笔迹的第八交响曲手稿
显然,库塞维茨基绝不是唯一在期待这部新作的人。在欧洲,比如出版家威廉·汉森(Wilhelm Hansen)和英国皇家爱乐的指挥巴塞尔·卡梅隆(Basil Cameron)也在迫切地期望能早一天见到庐山真面目。但两人所收到的回复是一致的:作品仍处于雏形阶段,除了作曲家脑海中的构想,没有一个音符落在了谱面上。到了1932年六月,美国人奥林·道恩斯再次请求看一看印刷总谱,但没有成功。而在伦敦,广告里已经在大肆宣传将在1933年春天问世的第八交响曲了,还声称能迅速录制成唱片。总之,整个音乐界都在翘首以盼这部交响曲的呱呱坠地。
1932年夏天,库塞维茨基似乎看到了一丝黎明前的曙光。西贝柳斯在信中答应当年十月能给他一份总谱。而库塞维茨基正打算在1932-1933整个乐季里上演西贝柳斯的全部交响曲,并在圣诞节前夕收到第八交响曲作为一个完结。一开始西贝柳斯在电报里答应了他的设想,但很快变卦了。这时,库塞维茨基准备放弃这个美好的念头了。已经满心失望的他仍在1933年夏天再次发信询问了西贝柳斯。 作曲家表示他还正在苦心研究第一乐章,现在谈论演出的事情为时过早。之后,库塞维茨基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第八交响曲的消息了。
我们现在手头的线索停止在了1933年9月4日,那是一张德国音乐家保尔·弗伊克特(Paul Voigt)给西贝柳斯的账单,他所完成的工作恰恰是为作曲家誊写第八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乐谱。在20年代,弗伊克特已经做过不少类似的工作。至今,这张账单仍然保存着。按照阿伊诺的回忆,她和丈夫在这次誊写结束后捧着一叠厚厚的手稿,又去拜访了一次弗伊克特,西贝柳斯那时神色阴郁,沉默寡言。他们的女儿玛格丽特也为类似的事务拜访过几次弗伊克特。所以这样推断下来,如果第八交响曲没有完全创作完毕的话,起码部分乐章已经有了端倪。
1943年,西贝柳斯对他的女婿尤西·雅拉斯说,他仍保有着在去世前创作一部作品的愿望。学者们一致认为,他这句话所指的正是第八交响曲。
但众所周知的是,西贝柳斯在1940年左右焚毁了第八交响曲的所有手稿,原因是对自己作品与创作能力的极度不满。在1990年的一次采访中,作曲家的孙子艾基· 维尔库能(Erkki Virkkunen)这么回忆道:“当年我开车去祖父的家中,听到了响亮的火焰声。它是从卧室的火炉里传来的。祖母(阿伊诺)已经泪水涟涟了,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我当时并不清楚那些被焚毁的是怎么样的乐谱,我认为这么做的动机应该是祖父强烈的自责吧。而祖父对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便提到,我们生了一堆很大的篝火而已,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很大的事情,好像它仅仅是一桩供人消遣的幽默故事。”
了解了以上背景,我们今天的疑问也就主要聚焦到了两个问题上:第八交响曲真的写完了吗?西贝柳斯焚毁手稿的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呢?根据各种线索,人们似乎明白了一点:西贝柳斯好像已经完成过第八交响曲多次了,但他的习惯是反复修订成稿,所以第八交响曲一直处在一种既有草稿,也有完成稿的中间状态,而对后者西贝柳斯屡次三番地不满意,导致一直回归到不定性的前者,1940年前后的焚毁时间只不过是一次爆发而已。直至1953年,西贝柳斯去世前三年,他仍带有耐心地告诉自己的秘书莱瓦斯,这部已经酝酿了30年的作品“仍然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熟”。
弗伊克特誊写第一乐章的收据我们还留着,安装页码数估计,第一乐章仅仅占到了整部交响曲的八分之一左右,第二乐章被标记为广板,一般而言,它缓慢,所以占据的页数也会更少一些。这么推测起来,整部交响曲肯定不止三个乐章,除非第三乐章极其庞大,或者行进速度快得惊人。
在账单里,我们还发觉了一件怪事。西贝柳斯按每“集”50马克的价格付了7份的装订费用:350马克。这个“集”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得而知,难道是七份拷贝?还是单单第八交响曲就要占据7集?这恐怕是留给后人的一个谜题。
在40年代末,大约1947年的样子,指挥家弗戈施泰德(Fougstdet)造访了一次西贝柳斯的住所,就是被称为“阿伊诺拉”的屋子。据他回忆,当时的书架上正摆着第八交响曲的谱子:“是零散的合唱段落”。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么第八交响曲势必就是一部“宏大”的作品,早在20年代,西贝柳斯就向指挥家施耐弗戈特(Schneevoigt)提到过“宏大”这个词,第八交响曲难道真的在模仿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吗?我们似乎有点猜不透。在赫尔辛基大学图书馆里,人们还保存着几页G小调的曲谱,据推测或许它们属于第八交响曲,但在2011年之前仍未得到确凿的核实。
在阿伊诺的回忆叙述中,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那就是在焚毁了那些纠结他多年的宝贵乐谱之后,西贝柳斯开始变得平静与乐观了,似乎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在精神上的漫漫长夜之后找到一个足以栖息的黎明。从这个意义上讲,乐谱的湮没是一个好的选择。
新生
事情在2011年突然有了转机。《西贝柳斯选集》的责任编辑蒂莫·维尔塔宁(Timo Virtanen)是一位芬兰音乐的专家, 在赫尔辛基大学和芬兰国家图书馆长期研究了西贝柳斯的手稿之后,他归纳并整理出了一部分应该肯定属于第八交响曲的乐谱。它们是当年由西贝柳斯家族捐赠出来的,已经有了八十岁的高龄。音乐记者维萨·希伦 (Vesa Siren)闻讯赶到了现场,他说:“我的双手在颤抖。我拿着放大镜,没错,这样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和晚期西贝柳斯笔下的并无二致,然而,这些曲子的片段并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的西贝柳斯作品。”那么,这真的是传说中的第八交响曲吗?维尔塔宁平静地回答:“非常有可能,它或许只是一个段落,或许来自于其中一个乐章的开头。”
人们立即看到了一丝曙光,这真的是从火焰里劫后余生的那一批手稿吗?所有人都忐忑不安起来。正如上文所说,这批手稿是1982年由西贝柳斯家族转交给赫尔辛基大学和芬兰国家图书馆的,由西贝柳斯研究者加里·基佩兰宁(Kari Kilpelainen)完成了工程浩大的编目。在所有资料中,那些在理论上来自西贝柳斯创作第八交响曲时期的一批手稿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它们就属于第八交响曲。其中一页的确写着:“Sinfonia VIII commincio”(第八交响曲开始处),被认为可能是第八交响曲的开头,但它的反面仅仅草略地写着几个小节的交响乐段落。在另一页纸上,神秘的“VIII”字样再次出现,所附带的是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乐曲片段。
当年,对这些残碎资料最兴奋的人莫过于西贝柳斯研究者约瑟夫森(Nors S.Josephson)了,他对这些未能归类与编码的资料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为虽然资料凌乱,但是乐谱总量仍多达800来页,如果真有可能从这800页里归纳整理出第八交响曲的全貌,将是一件奇迹般的复原工作。

库塞维茨基的西贝柳斯录音
在2004年,约瑟夫森发表了一篇学术文章,题为:《那些显而易见的,出自西贝柳斯第八交响曲的手稿》。在文中,他大胆地预料:总有一天,第八交响曲能从这批形如乱麻的乐谱中被抽离出来,完成最终的复原!但是,蒂莫·维尔塔宁不赞成这个观点,他在一本芬兰音乐的杂志中撰文,提到:“或许只能是部分抽离出来。要想完整地萃取第八交响曲的全貌,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在维尔塔宁的眼中,约瑟夫森之所以没法成功,是因为他仅仅孤立提取了一些器乐独奏声部,这样的做法虽然有趣而勇敢,但结论很可能谬之千里。更重要的是,约瑟夫森忽略了其余一部分具有鲜明管弦乐配器特色的乐谱。于是,维尔塔宁开始潜心研究起这些看似了无头绪的杂乱谱件来,并以管弦乐部分为重中之重。这样一晃就是七八年。维尔塔宁虽在嘴上异常谨慎,不敢把话说满,但心底里还是很希望这800来页手稿能够破茧而出。
提到第八交响曲,另外一首或许风格类似的作品不得不提,那就是西贝柳斯为好友阿克斯利·加仑·卡雷拉的葬礼而创作的Op.111b(管风琴版),这首透出另一个世界古怪氛围的凄凉作品据说是基于第八交响曲的一个主题而创作的。阿伊诺也承认了这一点。如果真是这样,荒凉而遥远的旋律一定也是第八交响曲的基调之一。维尔塔宁也利用了这一条线索,在散佚的乐谱中探寻着出路。
这时,记者维萨·希伦希望看一看,维尔塔宁所找出的第八交响曲段落会是什么模样。维尔塔宁答应了,映入记者眼帘的是在显示屏上清晰的电子版。因为西贝柳斯的笔迹有时潦草难以辨认,维尔塔宁将原谱分毫未动地录入了计算机。接下来的步骤自然是前往赫尔辛基新音乐中心,听一听真正的西贝柳斯第八交响曲。那儿,芬兰广播交响乐团的指挥萨卡里·奥拉莫(Sakari Oramo)和赫尔辛基爱乐乐团的指挥约翰·斯托加德斯(John Storgards)正等着他们。奥拉莫按捺不住对这部沉睡多年的“新作”的溢美之情:“这真是首醉人的曲子,可它停止在那儿的情形,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阿伊诺从厨房里出来,把丈夫叫去吃饭了。”说完,奥拉莫把那些和声在钢琴上试奏了出来,情绪变得严肃了许多:“这儿有一种搜寻之后的疲惫感觉,他选择了一些不常用的,包含不协和音程的素材。”维尔塔宁准备了一份完整的乐队版曲谱,共计九页,分为几个段落,他说:“乐队版的听上去更精美,也有几分亲切的感觉,西贝柳斯是想迅速演奏出那些不协和的片段,但是采用的方式更开放,更新潮。” 商量之后,约翰·斯托加德斯与赫尔辛基爱乐的乐手们将马上试奏出第八交响曲在历史上的第一声。
能听到这一声的亲临者都是幸运的。可是,话说回来,墓中的西贝柳斯会不会对这件事满意,还真的很难说。既然当年他能毅然决然地斩断自己亲手培育的“血脉”,那么今天再将之公布于众,是不是一种不尊敬呢?但是从一个角度而言,他最初作为音乐学院初出茅庐的学生所写下的青涩作品,今天也被一再地录音和出版,那么倘若至今仍把他生命最后灿烂的余烬遮遮掩掩的话,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不公平和悲哀吗?
定音鼓在赫尔辛基音乐中心的大厅中响起。或许更大的意义在于,从这一瞬间起,第八交响曲原始版本的片段瞬间通过电波传遍了芬兰的千家万户。每一个聆听者仿佛都被触电一般,浑身发抖,可这不是恐怖,而是一种久违了的激动。坐在记者身边的罗伊卡能(赫尔辛基爱乐乐团的通讯部负责人)几乎要泪流满面了,他说,我们等了几十年,总算听到这个声音了,它就在这间房间里,太不可思议了!被这声音惊呆了的还有维尔塔宁,这次乐谱发掘工作的功臣,他说:“难以置信,即便是圆号的不协和音程也能带来世俗的感官享受。”说实话,音乐听起来有点怪异,不像通常的西贝柳斯,但充满着力量,尤其是大胆、张扬与效果刺激的和声甚至超越了他的其余晚期作品,比如《塔皮奥拉》和《暴风雨》。单单是张力十足的开场(可能属于首乐章,也可能属于中间乐章)就持续了超过一分钟时间。
试奏结束后,斯托加德斯坦诚:“哇哦,我脊梁骨上都上上下下颤栗了起来。你可以从这些片断中一眼认出:这就是晚期的西贝柳斯。但这么开放性的起始部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它的和声狂野,旋律幸福感极强,我倒特别想知道接下去西贝柳斯会怎么处理,怎么发展。”说罢,他就开始沉思,在这个开端中如果小提琴与长笛声部在更高的音域上演奏,会产生什么效果。而一些赫尔辛基爱乐的乐手认为,这个开场片段实在有一种未知的神秘感,非常适合在巡演时作为安可曲目。西贝柳斯版权持有协会主席,也是西贝柳斯的后嗣之一佩尔蒂·维尔库能(Pertti Virkkunen)更是在第一时间允许赫尔辛基日报在网站视频中对世界公布了这一试奏录像。今天,每一个乐迷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对这件事感兴趣,随时都能从发达的讯息网络中得到第八交响曲被发掘过程的每一个进展。
未知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维尔塔宁在内的西贝柳斯学者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对这些曾无人问津的手稿中一再筛淘,他们坚信,在岁月的洗礼下,它们必有一天会呈现出原貌。对那些抱有殷切期望的听众们而言,它甚至会带着一抹比原貌更迷人的色泽,就像埋在厚土中有待人识的玉璞。
未完的探索
当试奏的作品片段在全国播出后,事情又有了进展。主人公是围绕着第八交响曲的誊写者,也就是德国音乐家保尔·弗伊克特展开的。他在1943年去世,生前和别人提到过“我有一个装满了乐谱的纸盒子”,但这个所谓的纸盒人们一直都没能发现过,虽然大家对这个纸盒里会不会有这第八交响曲的总谱拷贝件心存期待。问题的核心在于:弗伊克特终生未娶,所以1943年他去世后也没有留下后嗣,他的所有财产都被过继给了打扫弗伊克特房间的清洁工安妮·肯普派恩(Anni Kemppainen),她是铁路工人约瑟比·肯普派恩(Jooseppi Kempeinen)的妻子。
丽塔·耶尔耐因(Ritta Yrjänäinen)是清洁工安妮·肯普派恩的孙女,她在读了10月30日赫尔辛基日报上关于西贝柳斯第八交响曲的副刊,以及听了第八交响曲的试奏后,开始整理父母留下的遗物。一开始,她打电话说:“很抱歉,真的找不到弗伊克特所说的那个大纸盒,更没有留下什么厚厚的乐谱。”但几个小时之后,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的语调透出了异常的不平静:“我对这件事的兴趣被你们激发起来了,所以再次仔仔细细地翻阅了父亲(安妮·肯普派恩之子)的遗物,在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我找到了一个大信封,上面写着:‘重要文件’,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封西贝柳斯写给弗伊克特的信件。”
听到这通电话,所有的西贝柳斯学者都屏住了呼吸。因为这有可能成为整理第八交响曲的下一个线索。这些年来,人们所获知的、在西贝柳斯与誊写员弗伊克特之间的通讯记录是残缺不全的,人们把它们从“阿伊诺拉”居所转移到国家档案馆里后一直作过没有进一步的研究。研究者海特凯宁一直想从肯普派恩的一名教女(部分信件的受赠者)那儿获得更多的信息,没想到这次却等到了机会自己找上门来,原来这些信件仍然像至珍的珠宝般留给了最年轻的一代人。
根据早先的研究,西贝柳斯在完成了第八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后,在1933年让弗伊克特进行了誊写工作,前文已经提到,在那份象征誊写完成的发票上面写清楚了:每页8马克,共23页,时间是在1933年9月。
但是,丽塔·耶尔耐因这次新发现的信件,研究者前所未闻,甚至都无法猜想到它们的内容,这足以解释为何电话的那一头会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八交响曲整理,发现者蒂莫· 维尔塔宁
在一封信中,西贝柳斯用德语潦草地在信纸背面写道:“缓慢的广板紧随其后。”他同时提到了,整个誊写工作按现在的效率估计,大概要进行八次。
在一封1927年的信中,西贝柳斯感谢了弗伊克特长期付诸的努力,尤其赞许了他清晰准确的誊写字迹。在1933年8月30日,就是在开始那封发票被开具之前,西贝柳斯要求弗伊克特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正,比如加一个延长记号什么的,不出意外的话,他所指的就是第八交响曲,因为同样的话题在后来的发票回复信中被核实了一次。
有一封信件没有注明日期,但字迹像极了西贝柳斯晚年的手笔,内容不禁让所有阅读者都浮想联翩:“请既不要写上标题,也不要写上任何合唱歌词。”哇,“合唱歌词”!他到底在说什么?倘若读者还记得本文的开始部分,一定知道了第八交响曲曾被猜测成一部合唱交响曲。可是,在30年代西贝柳斯也同样将他的部分旧作改写成了合唱体裁,那么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这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西贝柳斯和弗伊克特在1938年10月7日也有过一次通信,这么算起来大约是在第一乐章誊写结束五年后。在信中,西贝柳斯敦促弗伊克特加快速度,并对一些乐谱的细节问题做了指示。这不由地再次让人疑窦丛生:他到底说的是《芬兰自由之诗》(由《芬兰颂》改编),《共济会礼拜音乐》(Op.113,为男声、钢琴和管风琴所作)还是《行板的节日》(Andante Festivo )呢?因为从时间上讲,这几样都能对上号。
可以预料,散佚已久的西贝柳斯第八交响曲并不会因这些新发现的信件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但起码研究者的手中多了几块珍贵的拼板。更何况,丽塔·耶尔耐因只找了一两个小时就能有如许收获,不正给了接下去的搜寻工作无比的激情与鼓励吗?
悲观的论调也不是没有。耶尔耐因这样揣测当年的情形:“我估计西贝柳斯自己要毁掉第八交响曲收稿的时候,弗伊克特也觉得有义务同时将手头的所有资料付之一炬。 ”让人担心的可能的是,肯普派恩一家已经在长达几十年的人事、居所更迭中将不起眼的文献资料弄丢了——在1942年弗伊克特过世,肯普派恩从赫尔辛基的梅拉蒂(Meilahti)区搬来卡皮拉(Käpylä)区入住之后,他们还有过一次搬家的经历(虽然是在同一栋大楼内更换房间),但这对纸质资料而言可能就意味着浩劫。“在搬家的过程中,阁楼和地窖可能会被清理干净,所以自然有不少东西被丢掉,或者被放到其他的地方去。”她这么回忆道。但是仔细思量起来,大家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安妮·肯普派恩和他的丈夫约瑟比很清楚这批遗物的重要性——其中一样后来被作为给教女的赠品。
那么,弗伊克特所谓的那个“装满乐谱的盒子”究竟存在吗?耶尔耐因这样解答道:“在儿时模糊的记忆里,我的确看到过谱写得密密麻麻的乐谱,可能弗伊克特所指的是那些零散的吧,因为完全没有可能有这么一个满满当当、惹人注目的大箱子放在我家,而我却视而不见。我父亲对弗伊克特非常尊敬,所以我觉得,如果这样的箱子如果真被保存了下来,而且就在手头的话,一定会展示给我们儿女看的。”
2011年年末,西贝柳斯第八交响曲第一次向世人露出了端倪,但要走的路还很长。那些专注于手稿发掘的西贝柳斯研究者们不仅需要深厚的音乐素养作为支撑,也会借助各种科技手段寻觅资料,用新兴媒体互通有无,最不能或缺的恐怕是那大侦探般敏锐的嗅觉。在芬兰赫尔辛基这篇神奇的土地上,这部似乎早已燃为灰烬了的巨作总有一天会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