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2日,乌克兰反对派示威者在基辅市中心与警方发生冲突,示威者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燃烧瓶,数辆警车和“巴士”被烧毁
失控
身材高大魁梧的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在年轻时曾是一名出色的赛车手。他曾这样描述自己赛车的经验:“在飞速驾驶的时候必须能够控制好刹车。在赛车道上一定要有好的车感,一方面尊重自己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表现出自己的性格。在会发生碰撞或事故的情况下要学会退让,赛车手应该总是展现出自己的高超技巧和应变能力。”去年11月,在乌克兰正在驶向欧盟时,亚努科维奇踩了一记急刹车。这引爆了乌克兰近10年来最大的政治动乱,现在总统先生已经被逼到了政治生涯的悬崖边上。
在基辅,1.5公里长的克利斯卡提克大道两边集中着乌克兰政府、邮政总局、工会等机要部门的总部。广场北面的独立广场也就成了乌克兰政治表达的中心。2000到2001年,乌克兰人为反对总统库奇马,在这里发起名为“乌克兰没有库奇马”的示威运动。2004年冬天,克利斯卡提克大道连同独立广场是“橙色革命”的风暴中心。但在自由撰稿人奥克萨娜·里亚岑斯卡看来,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今天这样惊心动魄。“我有种超现实的感觉。我仿佛处在一部战争片的拍摄现场,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布景,很快就会有位导演走出来说:停!但现实是,暴力事件周复一周。许多乌克兰人都觉得我们真的是在经历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战场距离我父母的家只有15分钟的步行路程,最近的障碍物距离他们的公寓只有300米远。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城市,我知道这是自‘二战’以来最糟糕的日子。”
里亚岑斯卡告诉本刊,独立广场的独立纪念柱边原本是基辅人庆祝圣诞的地方,但现在,示威者的旗帜、革命标语和前总理季莫申科的大幅画像取代了圣诞节的装饰。反对派领导人就在这里发表演讲。克利斯卡提克大道布满了军用帐篷,这是示威者取暖和休息的大本营。广场的空中弥漫着烟尘和臭味,那是因为人们在金属垃圾桶里燃烧垃圾取暖。广场上还有一些露天厨房,用来发放食物和水。戴着钢盔别着红十字袖章的医疗志愿者和戴着各式各样头盔的“广场自卫队”持着木棍和棒球棒在其间穿梭。广场的四周环绕着示威者建造的各式各样的障碍物:长凳、水泥块、栅栏、金属桶和轮胎。最主要的障碍物是雪。“人们把它装进袋子里垒成墙,然后浇上水让它冻起来。这些障碍物的高度超过3米!”
去年11月21日,当亚努科维奇宣布暂不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时,里亚岑斯卡在公共汽车上听到人们讨论此事,表达不满,但她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当天,乌克兰著名记者穆斯塔法·纳伊恩在‘脸谱’账号上说:‘好吧,让我们严肃一点。谁会在午夜前去独立广场?穿暖和些,带上茶、咖啡和朋友。’”一场旷日持久的示威由此开始。
根据波兰东方研究中心乌克兰项目主任沃切奇·康诺库克的观察:“最初,示威是草根性质的,扮演核心角色的是运用社交网络的社会活动家和学生领袖。他们示威的动力就是渴望乌克兰走近欧洲,他们理想化地认为联系国协议能够迅速提高乌克兰政府的执政水平,能让乌克兰人自由进入欧盟国家。他们相信他们能够通过示威迫使政府回到亲欧洲的轨道上来。当人们意识到这一切不会发生的时候,示威实际上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但在11月30日,安全警察在基辅的自由广场和示威人群发生的冲突,这激发了严重而迅速的反弹。”“在示威的第二阶段,亲欧洲示威演变成了一场反政府示威。这个时候,大量的组织、政党加入了进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独立广场上的局势变得越来越复杂。一些示威者开始用棍棒袭击警察,并向他们投掷鞭炮、卵石和燃烧物。“激进的示威者都是来自乌克兰西部农村地区的中年男人。他们总是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所有人都戴着头盔、面具或者防毒面具。”里亚岑斯卡说。
到12月底时,示威者得到的民意支持并不多。根据乌克兰具有权威声誉的拉祖姆科夫民意调查中心的调查,32%的被调查者完全支持示威,18%的被调查者总体上支持示威,但与此同时,17%的人总体上不支持示威活动,25%的人完全反对。

2013年12月17日,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左)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出席在莫斯科召开的第六次俄乌国家间委员会会议,讨论两国经贸合作发展问题
康诺库克指出,在12月初,乌克兰的反对派政党开始试图控制整个示威局势,但是并没有取得成功。“这些政党的领袖在广场上的演讲很吸引人,但是和2004年橙色革命时相比,他们之间缺乏联系,也没有被承认的统一的领袖。”“他们的要求如此不同,因此一旦真的面对政府,他们的力量就弱了下去。现在要讨论他们对国家进行改革的可能性也太早了,他们甚至还不在政府中。”
反对党领袖发表演讲谴责参与混战的人是破坏分子,不能代表和平抗议者的愿望,但他们既无力阻挡激进分子,也无力阻止更多的示威者加入暴力的行列。里亚岑斯卡对1月19日的示威活动记忆犹新:“人们向反对派领袖吹哨和发出嘘声。他们发表了不错的演讲,可人们期待的是切实可行的政治方案。人们逐渐对现状感到愤怒。他们高喊:‘领袖!’督促三个反对党领袖能够忘掉他们的政治野心,选出一个能和亚努科维奇竞争的人来,并且切实承担起领导示威活动的责任。前议长阿尔谢尼·亚采纽克最后一个发表演讲。他说他能回答这个问题,领袖就是乌克兰人民。他并没有预料到这种说法是致命的。一个小时后,绝望的人群就开始冲击乌克兰议会,和安全警察发生直接的冲突。冲突持续了3天,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30多人失踪。亚努科维奇需要为此承担责任,但部分责任也要归罪在反对派政治家身上,他们太过虚弱了,根本拿不出有效的政治解决方案。”

2003年12月30日,基辅一名反对派示威者戴着支持前总统尤先科的橙色围巾
进退维谷
亚努科维奇的这一脚急刹车令乌克兰人大吃一惊。自独立以来,和许多曾隶属苏联的东欧国家一样,乌克兰一直表现出强烈的融入欧洲的愿望。对于乌克兰人来说,选择欧盟并不关乎选择阵营,而关乎国家依照何种模式发展,将会拥有何种前景。
邻国波兰是乌克兰人艳羡的先例。1989年,波兰经济一度陷入危机,通货膨胀率高达700%,国家财政巨额赤字、商品全面短缺。2004年,波兰成功加入欧盟后,凭借低成本的劳动力,吸引大量外资,迅速成为欧洲新的电子产品生产中心。在2009年,波兰是经济危机后唯一实现经济增长的欧盟成员国。此后,波兰经济的增速一度位于欧盟首位。
反观乌克兰,在苏联解体前,它在全苏经济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独立后,乌克兰经济持续恶化,始终未能完成经济结构调整。2009年,乌克兰国内生产总值比上一年下降约14%,国债总额却增加了59%。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纳成为世界上贬值第二快的货币。2010年,亚努科维奇以3%的微弱优势战胜季莫申科成为乌克兰总统。但执政4年,他并没能够扭转经济颓势。如今,波兰的人均GDP水平已经是乌克兰的3倍。
在政治上,波兰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备的体系,在欧盟内部也以稳定著称。反观乌克兰,多年来一直处于政治动荡之中;历任总统都未能解决行政效率低下的问题;在透明国际的清廉排行榜上,乌克兰一直屈居末流。里亚岑斯卡告诉本刊,对于许多乌克兰人来说,欧盟所代表的市场和制度改革方案就是解决问题的希望所在。
乌克兰早在2005年就正式提出了加入欧盟申请。尽管亚努科维奇一贯被贴以“亲俄派”的标签,但在他的任期上,乌克兰并没有放松向欧盟靠拢的步伐。亚努科维奇上任后首访的第一站是布鲁塞尔而非莫斯科。他在上任的第一年就把加入欧盟树立为乌克兰的战略目标。在欧盟的要求下,他对法律系统进行了一定的更新,降低了贸易限制,释放部分政治犯。一位欧盟谈判代表曾对媒体说:“亚努科维奇实行的改革其实比亲西方的前任季莫申科更多。”

2014年2月1日,基辅一名反政府示威者拿着望远镜站在路障后面监视对面的防暴警察
欧盟还是俄罗斯?亚努科维奇的答案似乎非常明显。2012年3月30日,他与欧盟草签了准成员国协定。5月,在欧亚经济共同体峰会上他还发出话来,乌克兰不仅不会加入俄罗斯倡导的关税同盟,就连成为欧亚经济共同体的正式成员都是乌克兰宪法不允许的。
那么,是什么促使亚努科维奇踩下了急刹车?乌克兰驻北约常驻代表奥列尼克对路透社抱怨说,当乌克兰求助欧洲时,“他们唾弃了我们”。2013年12月,俄罗斯宣布斥资150亿美元购买乌克兰政府债券,并授意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以约1/3折扣的优惠价出售天然气给乌克兰。这对亚努科维奇的吸引力有多大?
作为苏联时代的经济遗产,乌克兰70%左右的资源和技术集中在重工业领域,国内市场所需的消费品有2/3需要进口。对外贸易几乎是年年逆差,外汇储备大致保持在300亿美元左右。在独立广场上的人群冒着严寒抗议时,乌克兰国库里的外汇已经不断缩水到了200亿美元,这仅可以为两个半月的进口买单,低于促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警的3个月门槛,比持续动乱中的埃及更糟。亚努科维奇的账本很清楚:2014年,乌克兰还必须拿出近100亿美元偿还国际债务,清偿危机近在咫尺。
基辅智库乌克兰分析中心主席亚历山大·奥里蒙克指出,在2013年,乌克兰方面一直在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接触,希望能够在债务问题上获得帮助。在和欧盟的合作关系谈判中,欧盟方面也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作为条件。亚努科维奇11月26日表示:“欧盟一直承诺,如果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签署协议,就提供技术和援助。不要这样羞辱我们。”
2008年经济危机时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给予乌克兰165亿美元的贷款。当时的乌克兰总理是季莫申科。2010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许诺了一份155亿美元贷款给亚努科维奇政府,但目前只支出了35亿。2011年,该组织就冻结了款项的划拨。一年后,该项目被彻底取消。双方磋商的破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乌克兰方面认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要求的条款过于苛刻:包括减少公共行业工资、养老金,增加民用和公共服务税收。
亚努科维奇不得不考虑这些措施的政治后果: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即使乌克兰人有强烈的意愿进入欧盟,他们也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迎接为此需要忍受的剧烈阵痛。乌克兰社会政治协会“乌克兰论坛”在2014年1月17至30日的民意调查显示:44%的受访者认为乌克兰与欧盟建立自由贸易区有助于国家经济发展,但同时,超过半数受访者表示如果这项选择会对个人的经济状况产生不利影响,譬如公用事业收费上涨、物价上涨、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纳贬值、小企业破产等等,那么将不再坚持该选择。
根据乌克兰驻北约常驻代表奥列尼克的说法,就在乌克兰宣布不签署欧盟协议的前一天,2013年11月20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一封信件中明确表示,不会放宽贷款条件,而且只可能给乌克兰50亿美元。而在2014年,乌克兰就需要向该组织偿还几乎同样数目的欠款,这是2008年贷款的一部分。
与欧盟签订联系国协定同样要求亚努科维奇在国内推进改革。乌克兰消息人士向路透社透露,乌克兰方面估计“未来3年需要1600亿美元来弥补与俄罗斯贸易中潜在的损失,并帮助缓冲欧盟所要求改革带来的痛苦”。但“欧盟拒绝提供这个数额,表示这是夸大的和不合理的”。
对于亚努科维奇来说,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有钱的朋友”。而俄罗斯是个自然而合适的选择。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俄罗斯所持的乌克兰债权要超过乌所有的外部债权国所持债权的50%以上。根据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说法,目前乌克兰企业拖欠俄罗斯银行贷款总额为200亿美元和2800亿卢布(约合80亿美元),这些银行包括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俄罗斯储蓄银行、俄罗斯外经银行和俄罗斯外贸银行。俄罗斯方面放宽对乌克兰的债务要求,对缓解其清偿压力具有实质性的意义。
去年,在乌克兰与欧盟的谈判过程中,俄罗斯已经释放了明确的信号,如果乌克兰签署协议,乌俄经贸关系势必急剧恶化。与波兰不同,在苏联时代,乌克兰的经济结构与俄罗斯紧密对接,这种关系在苏联解体后也从未改变。根据2008年的统计,乌克兰的出口商品中,99.9%的肉类、74.9%的牛奶、73.9%的酒精饮料及软饮,50%的机械工业产品都运往俄罗斯市场。尽管乌克兰一直试图向欧洲靠拢,但在2002到2006年期间,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年贸易增长达到39%。一方面是因为俄罗斯经济复苏、能源价格上涨,另一方面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乌克兰的出口商品在其他市场,特别是在欧洲市场缺乏竞争力。“在乌克兰东部,一些工业在国际竞争中希望渺茫。很多人担心,现在那些还能向俄罗斯出口的工厂,会在乌克兰进入欧盟后彻底倒闭。”哈佛大学访问学者奥瑞尔·布劳恩告诉记者。
去年8月份,俄罗斯加强了对乌克兰方面贸易运输车辆的检查。乌克兰寡头平丘克的钢管被禁止进入俄罗斯,一名前部长的公司被禁止向俄罗斯销售巧克力。乌克兰的出口额比2011年时下降了25%。独立广场爆发示威活动后,刚刚被迫辞职的总理阿扎罗夫在议会中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乌克兰无法承受与俄罗斯决裂的经济代价。“我问你们,我们拿什么来补偿失去‘关税同盟’市场的损失?不幸的是,对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现实的答案。”
失去俄罗斯,乌克兰不只失去的是贸易。俄罗斯资本几乎存在于乌克兰所有的经济核心产业当中,不仅在能源依赖型行业中居于绝对垄断地位,而且在其他战略性行业也有着广泛的投资。据统计,俄罗斯石油公司的资本占乌克兰炼油行业的90%、冶金行业的66%、铝业的90%、通信行业的38%和电力行业的36%。在能源问题上,基辅已经多次领教了莫斯科的手腕。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俄乌在能源供应上是一种共存互利的关系,尽管欧洲许诺给乌克兰寻找新的能源供应渠道,但保持和俄罗斯的合作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长期以来,俄罗斯通往欧洲的天然气管道,除“亚马尔—欧洲”线路外都要过境乌克兰,换言之,俄罗斯输往欧洲的天然气80%需要途经乌克兰。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前总裁维亚希列夫曾抱怨说,苏联将管道全部通向乌克兰是其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
在过去的格局下,每年,乌克兰能够从俄罗斯输往欧洲的天然气中赚取巨额的过境费。但近年来,为了实现天然气出口渠道多样化,俄罗斯与欧洲之间正在实施“北溪”与“南溪”天然气管道的修建项目。2011年11月8日,“北溪”天然气管道第一条支线正式投入使用,这条支线从俄罗斯芬兰湾附近的维堡市出发,经波罗的海海底到达德国东北部港口城市格拉夫瓦尔德。2012年1月到8月,俄罗斯通过乌克兰向西欧的供气量便减少了22.86%。乌克兰一直希望将自己打造成欧洲的能源枢纽,在这个问题上,它显然绝不能失去俄罗斯的合作。
整个示威活动的展开过程表明,不管持有何种主张,乌克兰的政治和经济精英们依然在试图寻找一种中间化的道路。前拳击冠军、反对派领导人克里钦科是独立广场最活跃的政治人物之一,也是12月“民调”中最受欢迎的政治家。虽然他频繁与欧盟和美国外交人士接触,但在提到俄罗斯时,他强调:“我不能说我反对俄罗斯。我的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是乌克兰人。我在俄罗斯文化中长大。我说俄语。我对俄罗斯感到舒服。我们源自于苏联是件好事。国籍不是什么问题,我是多文化背景的。”
在独立广场上活动的还有乌克兰的寡头们。他们曾是亚努科维奇的支持者,现在却对示威表示同情。1月底,乌克兰政府应示威者要求撤销了不久前颁布的《限制抗议法》,总理阿扎罗夫辞职,以“为达成政治妥协、和平解决冲突创造额外的可能”。这一系列的妥协被视为是寡头施加压力的结果。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掌握经济权力的寡头在东西方之间做出了选择。波兰政治分析师斯拉沃尼·马图斯扎克指出,寡头们在俄罗斯都有巨额的生意,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合作对他们是有利可图的,但同时他们也在西方有投资和产业,绝不能答应乌克兰和欧盟的关系陷入白俄罗斯那样僵局。事实上,他们并不欢迎加入欧盟所导致的自由竞争。“寡头们仔细地审视着局势。如果看上去亚努科维奇会赢,他们就会支持他,如果示威者占了上风,他们就会向新统治者抛出橄榄枝。”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副教授罗伯特·奥塔格说。
夹缝之中的亚努科维奇只有一个选择。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教授尼古拉·格沃斯杰夫分析说:“亚努科维奇所青睐的结局是在寻求与欧洲和解的同时,对与俄罗斯的经济和政治融合设置一些实质性的限制。这既能够帮助乌克兰经济,也不会损害到他的政治主导地位。但问题是,普京和布鲁塞尔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