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幻想小说作者J.R.R.Tolkien是牛津大学英语教授。影响到他创作《指环王》传奇的因素基本有三。他专长语言学和中古历史,以小说来演绎他这两方面的爱好——《指环王》中杜撰了很多古代民族和他们的语言历史文化,这另一方面还有为英国寻找民族神话的努力。因为英国历史是由多次外族入侵形成,最早期的原始神话在一次次的外族入侵中逐渐失落。他青年时代遭遇“一战”,战后他的好友圈只剩下一人,“二战”中他开始写《指环王》。虽然他声明《指环王》并非影射“二战”,但是两次世界大战的影子毕竟在这部小说中留下点点滴滴的痕迹。20世纪的工业文明对于自然环境的破坏,也使Tolkien以小说回溯一个自然与神灵的时代,尤其是矮人族hobbit的桃花源境。

让《指环王》小说棋高一着的地方我觉得主要是它在模仿中古传奇故事的同时有一个逆反:很多希腊罗马故事,以及最典型最流行的中世纪骑士故事如亚瑟王传奇都是勇士历险寻宝,战胜千难万险之后寻得最终的奖赏,获得人生的完满,而《指环王》却是讲主人公历尽千难万险为的是毁灭那魔力无边的指环,所有的指环英雄也都是为了护送弗罗多完成毁灭指环的“天降大任于斯人”,最终的目标是要放弃,而不是获得——当然,在这放弃的一刹,他获得了自己内心的和平,也拯救世界于动乱。这里有基督教的思想,也有佛教的情怀,所以弗罗多这个主人公让人联想到基督,也会让人联想到佛祖或者唐僧。但是《西游记》讲的也是取经,《指环王》的这一“弃宝记”,是它历险故事的超越之处,这当然有作者身经两次大战,对于绝对权力的思考留下的影子。

凡此种种,使得《指环王》作为幻想小说自有它出自一个语言历史学家的功力,并且受到大众的欢迎。在美国,它的声名壮大于上世纪60年代,战争的危机,精神探寻运动,对工业文明的反弹,都使得人们对这部描写古代生活的传奇发生了更浓厚的兴趣。这本小说既有通俗小说的色彩,又充满让学者可以考据的典故,还有一帮指环迷们天天替那个幻想中的古代世界编年谱,画地图,算得是一部现代奇书。至于它能被好莱坞搬上银幕,当然又得等到数码时代的20世纪末了。

今年岁末,这部拍摄期历时七年的三部曲巨片,终于在影迷的热烈掌声中落幕。按目前舆论对于《指环王Ⅲ:王者归来》的反应,2004的奥斯卡,已可见将是《指环王》的一统天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特效,最佳摄影,最佳美工……提名已可预见,惟一与之竞争的大片是反映美国内战的《冷山》。《指环王》有可能称王的预测,主要基于一二集本来口碑不错,而三集普遍认为更入佳境。因为一二集都没有被奥斯卡特别嘉许,三集将有弥补的可能。今年本是动作与战争大片天下(颇反映了美国今日的战时心态):《最后武士》、《黑客帝国Ⅲ》、《冷山》、《指环王Ⅲ:王者归来》。比较而言,《黑客帝国Ⅲ》剑走偏锋,却似乎越刺越歪,成了“不该拍续集”的代名词。《最后武士》让一个白人军官跑到日本武士道那里去找出路,怎么看怎么意念混乱说不清楚——最后的日本武士是汤姆·克鲁斯?!《冷山》反战宗旨鲜明,是奥德赛故事之现代版,不过因为一提《奥德赛》反而让它容易被人挑毛病。

而《指环王Ⅲ:王者归来》可以说是好莱坞功力的一次相当完美的辉煌体现。特效与情节的完美结合,宏大的战争场面,壮丽的画面,称职的表演,情节推动中不忘人物刻画与心理描写,大片至此,真也算得是仁至义尽。自此片以后,再拍同类大片更难矣!另外,《指环王Ⅲ:王者归来》偏重于描写勇气、荣誉、英雄、战胜自我这些古典主题,似乎也吻合当下民众一种心态上的需要。

我观《指环王Ⅲ:王者归来》,觉得它的节奏感掌握得比前两集都好,所以高过前两集。第一集主要是英雄历险,第二集主要是大规模战争,而第三集两条线索同时进行,似乎创作者已到了得心应手的境地,不紧不慢从容不迫。最令人难忘的两组镜头,一为群山之中点燃烽火台,绝对令人难忘的壮美画面——这是我小时读东周列国故事时的想象,一为绝对以少敌多的状况下勇士出征,而这中间又有父子的情结,一首简单的“古乐府”民歌,覆盖了所有进军的呐喊,也铺垫了勇士的一去不返——厮杀的场面却略去不写,只最后一匹马驮一位将死的勇士归来,整场戏获得一种荷马式的崇高。

让《指环王Ⅲ:王者归来》看着舒服的原因之一,似乎就是它以一种彻底后现代的技术手段,却同时采取一种从容不迫疏缓有致的古典心态去讲一些讲了千万遍的事,技术上玩花的,态度却要多端正有多端正,该哭哭,该笑笑,该镇定镇定,不避嫌不装酷,倒让它有一种正大仙容的不俗。

当然《指环王Ⅲ:王者归来》也有它的缺点,最主要就是尾声:拖了20分钟,出了五个结尾,感觉是在此片上工作了七个年头的编导有点出不来了,起码落幕就要落好几遍。但是另一方面,你也可以争辩说导演这样很酷,不像一般动作大片在凯歌声中戛然收场,而是反高潮地展示一个平和而有些忧伤的结尾:小人物变成的英雄重过小人物的世俗生活,但是主人公还是为他的历险付出了代价。在记述完历史之后,他离开朋友,去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