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2年,特蕾莎修女在一座印度庙的旁边建起了“垂死者之家”,让穷人得到应有的爱和人的尊严(摄于1976年)
1690年,当英殖民者来到加尔各答时,这里只是一个小渔村。300年来,加尔各答已经发展成为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印度四大城市中,加尔各答最有活力最有灵魂最有人文关怀,这里人才辈出,除了鼎鼎大名的泰戈尔和特蕾莎修女外,还有西塔演奏家拉维桑卡、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我已经不太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到加尔各答了。没有再住玛丽亚旅馆,住进了日韩背包客的地盘帕拉宫,因此在那儿认识了日本人小田。小田以前是做IT业的,过着高收入高消费的奢侈生活,突然有一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过一辈子,于是立刻辞职,去非洲赞比亚做了两年义工,帮助当地人使用电脑。他住在一个看得见草原的山坡上,还交往一个非洲女朋友。他说她是个好姑娘。
小田准备去孟加拉。我说,孟加拉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看啊。
小田笑笑说,他想去那里做义工,很多日本人在孟加拉做义工的。
肃然起敬。日本背包客群体在全世界都得到了很大的尊敬,除了他们这种谦让有礼、踏实认真、不给对方添麻烦的民族性格,也和他们在义工项目上的无私奉献有很大关系。不过,日本人对外族打开心扉的速度是比较缓慢的,这也是他们自己更容易扎堆相聚的原因。
我在帕拉宫旅馆和韩国妹玉良同住,玉良很淡定从容,她说,她见过我,在奥罗维尔。隔了会儿,她又说,四次。把我吓了一跳,她见过我四次,我却因为近视的关系,从来没有见过她。玉良38岁,10年独居在澳大利亚一个静寂无人的山里,因为这样的缘故,玉良非常耐得住寂寞。玉良随我一起去特蕾莎仁爱教会做义工。
报名做义工的人很多,各个国家的人都有,这是特蕾莎修女经久不衰的人格魅力。据说很多日本人都是由学校组织来做义工的,韩国人有些是教会组织的。当然,更多的义工是像我这样的背包客,走着走着听说了特蕾莎仁爱教会就过来看看。
特蕾莎修女原为阿尔巴尼亚人,1928年被天主教会派到印度做护士,随后加入印度国籍。1948年,特蕾莎修女在加尔各答创立仁爱教会,专门救助老年人、麻风病人、残疾人和重病患者。
垂死者之家的状况比我想象中的似乎要好一些,有些病人甚至挺独立的。
我系着围巾站在那里,有些茫然,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好像没有人需要我。想去洗碗,洗碗的地方已经坐满了义工。跑去阳台上晒衣服,已经好几个人站在阳台上了,只要一有活来,大家就纷纷围上去,用我的刻薄话来讲就是“像秃鹫一样抢活干”,抢到一两件衣服去晒,就觉得自己付出了。
有个短发的资深日本义工,像有强迫症一样,一定要所有的衣服都按她的晒法来,所有的衣服都要朝一个方向晒,如果有错,她就过去纠正。叠衣服时也如此,全要按她的叠法来。如果叠法和她不一样,她就要来纠正。总之,她垄断了阳台的审美观。我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不会叠衣服的人了,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下楼了。
有谁需要我呢?我被花园里一个家伙吸引了,他一直弯着腰在捉蝴蝶,拐着脚一跳一跳的。我坐到那里去,看他是怎么捉蝴蝶的。然后有一个资深义工走过来,温柔地说,这里的病人是有攻击性的,只接受男性义工。
我连忙抱歉地退出来,坐得远远地看着他们。病人们很愉快地晒着太阳,有一些看起来痴痴呆呆的。白人义工们耐心地给印度病人喂食,中间夹杂着几个日韩系的很有干劲的家伙。我盯着一个白人老头看了很久,说真的,他甚至比大部分印度病人还要年迈,再过几年,他也许就要需要他人来照顾了。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过来做义工的呢?这里的义工们都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特蕾莎修女当年接受外国义工,并不是这里真的需要人手,而是想要更多的人去学习关爱他人。

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在“垂死者之家”帮助贫困的重病患者(摄于2003年)
我坐在阳光下,直视自己的心——我的心里,有爱与慈悲潺潺流动吗?我来这里是因为好奇吗?还是我真的想要去学习关爱他人?如果心里没有对他人的爱与慈悲,那么就是一个病人。作为病人的我,是在印度学习自我治疗吗?
有个资深义工请我去帮忙,扶个中年印度男人散步一圈,终于有事可做了。我们走几步就坐下来休息,病人很安静,也不找我说话,就自己安静地坐着,于是我也安静地发呆。散完步后,他大概觉得我不错,就有些羞涩地说,他在这里已经两个月了,家住喀拉拉邦,很快要出院了。
但愿是真的。
另一个智商有问题的孩子喜欢玩扔球的游戏,我就陪他玩,玩得很高兴的时候,跑来一个病人抢走了球。尽管我们把球拿回来了,可孩子再也不愿意玩球了,紧紧地抱住球,好像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垂死者之家的食物还不错,病人们还吃到了鱼。大多数病人都坐在走廊里吃饭,有些病危者就躺在床上。有个瘦得脱形的老头直直地躺着,已经无法进食了。白人资深义工姑娘强行给他喂食,说他再不进食就会死去。她让我抓住老头的手,以免他用手推挡。我握住那只骷髅般的手,感觉到他无力反抗的悲哀,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可逆转地流走了。
我知道他活不长了,可第二天,当他真的濒临死亡时,我还是受到了震动。两位资深义工坐在他身边,房间里充满着一种静穆的气氛。我倚着门站着,想将死亡这件事看得详细一点,可又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冒犯。如果不是怀着极大的爱与慈悲的话,看着他的生命之光慢慢消逝,难道不也是一种猎奇的变态的肮脏的秃鹫心理吗?我不确定我的心里有足够的爱与慈悲,觉得自己当下的心情不够纯净,太过复杂了,所以踌躇再三,还是离开了。
我跑去垂死者之家隔壁的残疾人之家去帮忙,搬床、放床垫、铺上床单……这里全是女性病人,情形比男性垂死者之家悲惨多了。这里才是需要更多的义工的地方。一个身体半裸的老妇人用爬的方式去上厕所,我想要做点什么,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呆呆地看着她以这种可怜的方式爬进了厕所。觉得心酸,掉过头去。
有个老奶奶想要进房,我上前搀扶,可她挥手拒绝了。那瞬间,我突然懂得了,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乞求怜悯。或者身陷于这样的苦难,更需要保有自己的一份尊严。
角落里躺着一位瘦弱可怜的妇人,垂垂老矣,奄奄一息,已经无法下床了。她眼含泪水,抓住我的手,好像我是她溺水时的稻草一样。她请求我亲吻她的脸,我怔了怔,俯身亲吻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摇晃得很厉害,沉默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