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听说你很想演出赛金花这个角色,被她的命运所打动,这个题材也是你自己定的,是这样吗?
刘晓庆:其实事出偶然。巨龙公司的老总刘中魁总来说服我演话剧,他是我的老朋友,大概觉得我的演出能卖票,所以每年都上门谈这件事。我不懂话剧,总觉得话剧闷,之前演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算是歌舞剧,《阿房宫赋》属于纯舞剧。登上话剧舞台,我是有心理恐惧的。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是谢晋父子上门邀请的我,他是我敬佩的导演,我当时又刚从监狱出来,登上舞台,让全国观众看到我,是好事。场场踩着十寸高的高跟鞋,也有另外一种恐惧,不过和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有个原则,只演出原创话剧,所以开始大家闲聊了很多题材,包括潘金莲,也开玩笑说过慈禧,偶然提到赛金花,由于题材敏感,开始也没太当真,没想到后来真成了。我对赛金花的兴趣是逐渐增加的,里面有两句台词:一句是“请太后老佛爷还朝”;另一句是“朝中有老佛爷,在野有赛二爷”。因为我演过慈禧,对这个与她同时代的女性也好奇起来,演到最后越来越有激情。

《绝代风华》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你看到最初的剧本后曾经拒绝演出,是因为当时人物不鲜明吗?后来修改后你又同意演出了,这又为什么?
刘晓庆:是因为我看不懂最早的剧本,她就是个串场人物,性格在哪里?我找不到。我演过许多传奇的女性,像慈禧,像武则天,她们的自我都很强大,但是赛金花相对就很模糊。我演金大班,小说里面人物性格就很分明,舞台上,又有大量舞蹈来烘托人物,比这个好演多了。赛金花在《孽海花》里面就是模糊的,最初的话剧剧本同样有这个问题。后来剧本慢慢完善,我也越来越喜欢。
我从没有说过我适合演出赛金花的话,你们得帮我纠正。我是慢慢才找到了我的风格的赛金花。第一幕特别长,有52分钟,还是群戏,赛金花上来得有平地起风雷的感觉,我演得很花力气。到第三幕,剧情应接不暇,她的傍家离开她,魏斯炅上门找她恋爱,李鸿章上门动员她去德营谈判,外面还有两个记者编排她。这时候,我演得整个人有燃烧起来的感觉,感觉很丰富。
三联生活周刊:台词是最大的困难吗?包括是不是用话剧方式发声,困扰你吗?
刘晓庆:还好,赛金花是南方人,不需要用标准的普通话来说话,她当时就因为懂洋文,又会一口很嗲的苏州话而著称。所以我不要求自己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来演绎这个角色,我也不愿意完全按照话剧方式去发音,那样我觉得不自然。
我演惯了电影,里面感情要求真,话剧里面的哭往往不是真哭,可是在整个戏里的三段哭,我每天都哭出来。导演告诉我,不用使那么大劲。可我要是不投入,不哭,反而不习惯了。这次难就难在这种投入,演出前5个小时我就得去剧场,谁都别找我,都别和我说话,我得进到角色里面去。我进入剧组最晚,只经历了7次联排,彩排的时候头还是晕的,太恐慌了。压力大到夜里都会做噩梦。
三联生活周刊:许多评论都说你和赛金花有相像之处,例如你们都进过监狱,但是你们都不低头,从里面出来之后又很快开始了新生活。
刘晓庆:我进监狱的时候,所有人以为我“死鱼浮水”完蛋了。法官拍卖我的20多套房子,最后给我留一套,问我留哪里的,我说要玫瑰园,虽然只付了首付,但还没完成按揭,他还劝我算了,以为我出狱后不会有能力再还钱了,我还真不在乎。刚出狱我就去演出电视剧,到横店跑码头,大概就是这点精神比较相似吧。其实我不太喜欢赛金花,她是时势造出来的英雄,不是我演出过的武则天和慈禧那样真正强大的女性。

《绝代风华》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导演提到过,你的整个精神是昂扬的,比如最后一幕的赛金花本来很暗淡,可是你的表演还是很兴高采烈,这是你自身特有的气质。
刘晓庆:沧桑的角色我演过。金大班的最后一场戏,她有很长的在那里抽烟的静场。赛金花不一样,她很会利用自己的美色,抓住契机。所以我在她最后结婚的时候,还保留了神气。这次表演的难度在于,我得把所有我自己过去的技巧去掉,因为她和过去的角色完全不一样,任何一个熟悉的动作、表情,都不能用在她身上,都得甩掉,我等于是从新开始。
三联生活周刊:你同时代的女演员很少还在银幕上了,更不用说舞台了,就你自己还在演着,有什么感受?
刘晓庆:我一直在说要写本书,“我N次的人生危机”,打算就在这次演话剧的过程中把这本书完成。本来想学尼克松,写本“我六次人生危机”,可是一想我经历了不止6次啊,结果叫现在这个名字。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也害怕,可是事后,我总是感谢我的敌人,每次危机都使我成长了10岁,算下来,我现在有200多岁了。
我们这代女演员出色的特别多,我之所以演到现在,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多么能干,而是内地观众好,他们能欣赏真正的好东西,比如演技,退休不退休,决定权在市场。就因为这个,我从监狱出来时,一切从零开始,我也并不特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