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和刘晓庆

在天津人艺的排练厅里第一次看见刘晓庆排赛金花的时候,就感觉到她对角色的热情:躲在角落,一遍遍小声背词设计戏,汗流满面,三个多小时的戏,台词量惊人。对于从没上过话剧舞台的她来说,肯定是巨大的考验。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也看剧本,弄得剧本上都是牙膏的痕迹。

公开场合,她开玩笑说之所以演话剧,是因为在舞台上,“皱纹长到脖子上也没人看见”。可是在私下,她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对称赞她年轻的田沁鑫大大咧咧地说:“我大概是DNA与众不同。”——她是真心这么认为。在剧场排练的时候,她吃盒饭,喝凉水,丝毫不保养。

剧名《风华绝代》,除了对赛金花传奇身世的指代,当然也有对女主角容貌的赞美,刘晓庆心目中,自己也当得这种赞美。剧中很有一些动作是展现她身体的曲线的,而这些动作,很多出自她自己的设计。

不过,更多与角色的重叠,不在容貌,还在双方的命运。田沁鑫说,在排戏的过程中,确实发现了刘晓庆和赛金花命运有重叠:都暴得大名,都是时代的传奇人物,甚至都进过监狱,被世人误解不少。

赛金花

田沁鑫

赛金花并不是个容易搬上舞台的题材,从历史上看,此剧就颇受争议。1936年的抵御外侮的气氛中,中国掀起了《赛金花》热,剧作家夏衍写出了剧本《赛金花》,本意是讽刺当时的国民政府对外国势力卑躬屈膝,剧中官员对洋人磕头有声,台下的国民党高官张道藩看得勃然大怒,拿起一只痰盂扔上舞台,场内秩序打乱。结果此戏在南京上演没多久,就被禁止演出。

两件事情使这出没有上演多久的话剧维持了长期的名声:一是鲁迅认为剧本突出“妓女救国”,他颇不以为然写文章讽刺:连义和拳时代和德国统帅瓦德西睡了一些时候的赛金花,也早已封为九天娘娘了;二是当时演员蓝苹和王莹争演女主角赛金花,被小报热炒。蓝苹后来的命运大家都知道。这出戏连累得1937年熊佛西在北京排练的《赛金花》也同样被禁止。此戏不仅在当时被禁,1949年之后,此题材更是成为禁忌,一直没能在舞台上出现。

不过刘晓庆一直有演出赛金花的梦想,早年她和香港导演李翰祥合作,双方拍完《火烧圆明园》之后,就有拍摄影片《赛金花》的打算。李翰祥热爱清宫戏,也热爱民间传奇,身世复杂如赛金花者,可以串起他这两个爱好,非常适合他来导演。上世纪50年代他就想导演,可是当时香港电影投资不足,朋友劝阻他,“大戏小拍”会非常可惜。70年代他又想拍摄,和邵逸夫谈心,说到赛金花叛逆的性格,包括在大军压境时她展现出来的勇气,都让他动心。可是还是资金不足,梦想没有实现他就去世了。刘晓庆想接着演此电影,后来又曾想投资电视剧,因为敏感,此事一直拖到十几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使她实现了在舞台上出演赛金花的愿望。

田沁鑫告诉本刊,排《四世同堂》的时候,投资方之一的某文化公司老总是刘晓庆的好友,他邀请田沁鑫帮刘晓庆排一出话剧,主题已经确定,就是“赛金花”,帮助刘晓庆圆她的舞台梦。刘晓庆之前很少演出话剧,她演的《金大班最后一夜》严格地说属于歌舞剧,话剧对于她很陌生。但对赛金花这个角色的兴趣,使她在将近60岁的时候还愿意登上话剧舞台,之所以找到田沁鑫,是因为她的朋友们觉得田有驾驭这个传奇角色的能力。她打算在全国巡回演出百场,作为自己晚年的代表作品。剧本还没出来,就已经在全国卖出去了大约50场的票。

剧本出来后,没想到刘晓庆读了十几遍后选择拒演。刚开始的剧本里,突出的是晚清时代的众生相,赛金花虽然场场出现,可是更类似于串场人物,没有突出的表现段落。她看了又看,结果表示自己不愿意演,所带来的损失她来负责。田沁鑫开始了艰难修改剧本的工作。她和刘晓庆素不相识,对刘晓庆的了解来自于报章上那个夸张化的形象,可是见到刘晓庆之后,看见她一个动作要设计十几条,在破旧的排练厅里又朴素又专一,不由感叹,世人对刘晓庆的理解有多么扭曲。

“每天,她和她在《小花》里那个角色一样,汗津津的,也不打扮。我觉得她是宝贝,可是被现实蒙上了灰尘,我这个戏里,想把她身上那些尘土都抖掉。”这也是她在《绝代风华》剧本中增添两个专门编造赛金花故事的小报记者的缘故。在田沁鑫心目中,刘晓庆的形象更多是她早年的银幕形象:《小花》中的女战士,衣服湿透了在台阶上爬,非常朴素,可是又性感;要不就是《芙蓉镇》里颠倒众生的胡玉音。

田沁鑫说:“我不看电视剧,所以对她在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角色不关心,电视剧特别毁人,比如她演《武则天》是那股劲,别的电视剧导演也都要求她表现那股劲,这是工业化复制时代最简单的要求。”

刘晓庆的赛金花应该是什么形象?田沁鑫手机里有不少翻拍的赛金花照片,加上阅读了大量原始材料,她对赛金花的理解是活生生的:很白,皮肤粉嫩,神态妩媚,会说很多种语言,外加娇嗲的苏州话打底,所以她肯定是交际场上的名流。“她为什么把书寓开在二马路而不是四马路?是因为二马路有银行和商家,不像四马路是完全的风月场所,她的书寓也不是赤裸裸的皮肉生意。”

不少台词不是出于创作,而是来自当时小报的记录,比如什么赛金花左抛个媚眼,右抛个媚眼,来光顾者都有各种姿态。在田沁鑫眼中,刘晓庆这点很像赛金花,她15岁进部队,当时就是部队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有眼光跟随。她一方面对自己的美丽很清楚,但就因为如此,她不自恋。“觉得一切都很简单。”这点和赛金花很像,美丽只是随身携带的工具。

另一点很像的地方,赛金花从状元家出来之后,终日周旋在高官贵族之间,刘晓庆成名后也是如此。最相像的地方,特别能触动刘晓庆,就是赛金花在北京斡旋了建造“公理战胜”牌坊后,本来被京城百姓捧得很高,可是随即就被回京的老佛爷扔进了监狱,这段故事勾起了刘晓庆的若干回忆。她和她的妹妹在台下看到台上别的演员讲述赛金花进监狱的那段时,两人都愣了半天。

最有意思的是刘晓庆养的小狗,排练时也跟着她。那只狗是她刚从监狱出来时朋友赠的,已经养了多年,很有感情,她在舞台上表演赛金花的痛苦时,那只小白狗会跟着着急刨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不能相信。

 

如何做一出传奇剧

在编剧安莹和导演田沁鑫的设置中,这出戏是一出传奇剧,不是严谨的历史剧,也不是一般的任意创造的历史人物剧,这种剧种,在中国舞台上很少出现。当年夏衍的剧本她们看过,突出的是借古讽今,是一出政治剧。“我们肯定不能做那种类型的戏剧,唯一可以参照的,是莎士比亚的传奇剧,例如《辛白林》,还有《暴风雨》,剧中有不少真实的大人物出现,悲中带喜,喜中又含有悲剧影子,最后以一个矛盾解决的结尾为主。”田沁鑫说,这倒是她想要的结尾,赛金花真实的命运太悲惨了,她想来想去,拒绝了悲剧结尾,而是拿赛金花结婚做了结束,加上刘晓庆嬉笑怒骂风格的结尾,让整体没那么悲观。“本来最后一幕设计的赛金花被生活打击得很沧桑了,是一种绝望感觉,可是让晓庆姐照那种风格演绎了一遍,完全没有意思了,于是我叫她按照她自己预设的风格演出,嘿,活色生香,刘晓庆就是个生活打不倒的女人。”

编剧安莹本来展现的是晚清众生相,上至达官贵贾,下至书寓里的三六九等人物,如何把这些人物和赛金花的关系在舞台上呈现出来,田沁鑫花了很多工夫。一开场,是赛金花从状元家里主动出走,跑到上海周旋于各路人等之间,田沁鑫要的是气氛,能突出晚清那种剧变中的光怪陆离风格:在最时髦的带有意大利装修风格的五楼五底大房子里,外面是外滩,一群留着大辫子的老爷们,还有妖娆的倌人们彼此打情骂俏,争风吃醋,但是,又对尚未出场的赛金花非常好奇:曾经的状元家妾,随状元出使多国,可是现在又抛头露面。不过,这种好奇不是善意,田沁鑫反复要求演员,介绍赛金花的时候,就像是卖弄自己家养的一条珍奇的哈巴狗,众人的语言和肢体也要有这种感觉。

按照历史记载,不少大人物和赛金花有过接触,包括李鸿章和荣禄、盛宣怀等人,但是他们究竟在何时何地与赛金花见面,并不清楚,笔记和报刊的记载多数属于臆测;而写《孽海花》的曾朴,写《官场现形记》的“游戏报”主编李伯元等人也都和赛金花有接触,如何梳理这些关系?田沁鑫做了双重结构:一方面,是各路大人物和赛金花接触的过程;一方面,是李伯元和他的手下记录,编造赛金花故事的过程。这样的结构,可以把本来不好处理的段落用亦庄亦谐的风格讲述出来。

赛金花

《绝代风华》剧照

最典型的就是赛金花与八国联军的统帅瓦德西的关系。田沁鑫翻阅了瓦德西的传记,里面只字未提赛金花,但是当时小报,包括曾朴的小说《孽海花》中,都把两人的交情写得很重要,还有两人裸体从失火皇宫逃出的不堪传闻。这段如何处理?田沁鑫的方式是,先根据史实演出赛金花的窘境,当时联军进军,她的班子本来做北京的王公大臣生意,一下子生意清淡,生活难以维持;街道上尸体横陈,也使她深受触动;当时李鸿章要找人和瓦德西谈判,会德语的赛金花进入了他的视野。这些都是史实。可是始终站在前台的两个小报记者添油加醋的加工后,赛金花究竟如何打算、她干了什么、她和李鸿章有什么关系,都暧昧不清起来。

更暧昧的是后面,就是历史上成为公案的赛金花是否和瓦德西见了面。在这幕里,整个关系是这样表现的:记者在前面描述,赛金花和一个说着京剧腔调的瓦德西按照记者的描述在后面表演,两人表演非常夸张,像提线木偶。说的台词也夸张,赛金花说:答应我三条,否则,土豆不给你,女人不给你。而瓦德西也用京腔夸张回答,这一场充满了民间对历史现场的扭曲想象。一场最难表现的戏,被表现得也真实也不真实,赛金花是否救国之类的大问题就此被拆解掉了,避免了无谓的争论,这出戏是典型的田沁鑫风格。

在田沁鑫和刘晓庆的理解中,赛金花不一定是什么政治人物,对家国大事也并无清晰认识,可是历史把她推向前台,她也承担了自己该做的部分。历史上,她确实有过“国家是人人的国家”这幅手迹,话剧里展现的是,这句话由李鸿章教给她,她也懵懂地挺身而出了。不过在骨子里,赛金花还是个民女,刘晓庆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了所有台词和动作:她会跳起来打架;她会大方地卖弄风情;又有些豪气,对金钱随手来随手去。根据资料,赛金花借钱给别人,从来都不会少于10元,所以她有了“赛二爷”的外号。巧合的是,这些都和刘晓庆的气质暗合,她多年协助自己看中的导演拍戏,包括姜文那部成名作《阳光灿烂的日子》。

田沁鑫说,刘晓庆比自己年长,加上此部话剧是命题作文,她本来不想对刘晓庆的表演有任何要求。可刘晓庆在现场的表现只能用“刻苦”来形容,一个跪的动作,刷就下去了,还反复请她分析人物。最后两人协作,就是把刘晓庆前些年演电视剧的那些套路全部去掉,把心底的她自己拿出来。“她心底的自己,就是个满身都是风情的、真诚的四川女孩。”田沁鑫觉得,像刘晓庆这种人,放在任何时代,都能成为明星。“她身上那种性感掩饰不掉,可惜我们国家电影行业太少类型,没有这个年龄的女主角。”

最后一场,是历经沧桑的赛金花和她早年资助过、后任江西财政厅长的魏斯炅结婚。史实上,这段婚姻不幸福,魏斯炅很快去世,赛金花晚年在北京非常落魄。不过赛金花去世后,墓碑上写的“魏赵灵飞”的身份,表示她对魏的感情。

舞台上到婚礼就结束了,田沁鑫说,这女人太惨了,没有人对她感恩,她只是被众人猎奇和侮辱的对象,所以创作过程中田沁鑫也很压抑,干脆就在赛金花婚礼上结束了整部戏。舞台正中,刘晓庆一身白婚纱,是根据当年照片来的造型,周围缓缓走过的,是李鸿章、荣禄等亡灵。刘晓庆这时候的台词是:“虽然大起大落,但也没有遮住我一代新女性的风采。”这时候,台下掌声不断,既是针对剧中角色的,又是针对演员本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