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4日，YouTube做了一件颇有行为艺术感的事，邀请全世界的网民记录下这一天的生活琐事，以及对一些简单问题的回答。来自190个国家和地区的总计近4500小时的视频，最后被导演凯文·麦克唐纳剪辑拼贴成一部95分钟的电影《浮生一日》。
互联网将无穷无尽的远方与无数的人联系起来。于是，波澜壮阔且震动人心的事情发生了：
你的口袋里有什么？有硬币、钥匙、国旗、匕首、手枪，也可能只有空气。你爱什么？爱烤箱里的鸡肉、一种失传的火地岛语言、地铁上看到的卷发女孩。你害怕什么？少女怕长大，中年女人怕不孕不育，男人怕脱发，孩子怕父母离婚，老人恐惧战争，阿富汗人怕出了门不能平安回家。
△ 图 /《浮生一日》
你不是一个人哭泣，也不是一个人欢笑；有人在病榻上回顾这一生，向灯火阑珊的世界告别，另一个角落，人们聚集在产房外，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在刚刚过去的双十一，全世界有8亿人因为天猫连接起来，产生了22.5亿笔订单。数字背后，是另一个版本的“浮生一日”：大兴安岭小镇中迎来中国最早的冬天，一位女孩眉毛上结着霜，在积雪厚达40厘米的森林里，采摘最后一批野果；两千多公里外的上海浦东机场，一架智利的樱桃专机，穿越因疫情造成的重重阻隔，平稳降落；日本东京港，一艘载满饼干的粉色货轮拉响汽笛，缓缓起航，驶向中国……
这一天里，对疫情心有余悸的人们疯狂的下单口罩和消毒液；一位北漂的年轻白领，为一只叫达里奥的猫买了一台陪伴机器人，他怕自己孤独，也怕猫孤独；武汉一位初为人母的95后，抱着忐忑的心情摁下支付键，大包的纸尿裤将在几天后送达。
亿万滴海水的拼图就是汪洋。双十一是一面棱镜，折射出不同寻常的2020年里，我们渺小但丰富的悲欢。
#1
烙印
△“阿甘”厂长 陆鸿
“我觉得你这个东西不能说服我。”肖雅星一手拿着剪子，将一枝蒲葵剪短，一面与酒店前台理论，爽朗的声音在门口就听得清晰。双十一前夕，我在武昌火车附近的一家情趣酒店里，见到这位90后女孩。
△ 肖雅星
1月23日，肖雅星见证了武汉封城的一幕：上午8点40分、50分，墙上的时钟往前走，随着一拨拨人上车，庞大的候车大厅，像被一支巨大的画笔一笔笔抹去了人群，留下空白。上午10点左右，最后一位旅客离开，离汉通道彻底关闭。
“武汉就是我家，我怕什么？”封城的第二天，也就是除夕夜，肖雅星拿出这间酒店，为医护提供免费住宿。与此同时，她在微信群里号召更多的酒店老板参与进来。300多位武汉酒店从业者组成的“医生驿站”迅速集结起来。
“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用思考明天和未来。”她回忆。但生活终究向前。4月8日，武汉开城，有序开始复工复产。人们小心翼翼地脱下口罩，搭乘地铁，走进商场、超市和酒吧。
肖雅星回归正常的生活，“后遗症”逐渐显露出来。最直观的是出行人数锐减，酒店订单下滑。双十一之前，她决定暂时歇业，利用“淡季”装修一下房间。她的双十一订单里，装饰画、建材和酒店的用品以及口罩、消毒液占据相当的比例。“保重身体最重要吧，生意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在这座城市里，疫情的影响，真实而琐碎地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隐藏于每个家庭的锅碗瓢盆和消费账单里。
94年的庞成雨家住汉口，封城之前，即将临盆的她和丈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惊惶地离开武汉，回到故乡宜昌。正月初七，疫情最焦灼的日子，她在医院里生下女儿。生孩子那天，留在武汉的亲人在电话里安慰她：“你不要怕，有医生在。”
△ 长江大桥上的情侣
她的手机上，置顶了一个由武汉300多位产妇组成的微信群。她们曾经为互通病床信息而聚到一起，一直保留下来。“为了孩子，怎么都不过分。疫情的风吹草动和健康用品打折信息，是我们最多的聊天内容。”
双十一那天，她从天猫上购买了1000个口罩以及足够用一年的消毒液、体检套餐以及紫外线消毒灯。“群里的妈妈们更夸张，有人还买了200盒板蓝根。”
“来自热带雨林的危险病毒，可在二十四小时内乘飞机抵达的地球上的任何城市。航空线路连接了全世界的所有城市，构成网络。病毒进入网络后，一日之间就能来到飞机抵达的任何城市：巴黎、东京、纽约、洛杉矶。”《血疫》里描述的图景再次上演。当我们复制17年非典的壮举，逐渐控制住局面之后，新冠病毒已经完成了全球扩散。
△ 图 /《血疫》
境外不断刷新的确诊数据，迟迟无法复航的国际航班，以及像打地鼠般冒出来的零星病例，不断提醒我们，世界已然改变，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生活模式中，不管你是否愿意。
今年，不只是武汉人，北京、上海、广州、成都、重庆……人们对健康的观念从未如此一致。天猫双十一预售期间，紫外线消毒机同比增长超过1000%，体检、疫苗等医疗服务增长超过1500%，维生素等保健食品增长超过1600%，口罩和眼部保健商品增幅更是在100倍以上。过去10年前所未见。
“今年在天猫上的销量并没有减少，同比去年增加了40%的销量。”户外品牌挪客的销售总监告诉我。与口罩同步增长的，还有健身器材和户外产品。
与此同时，体检成为黑马，一度冲进天猫热销Top5。养生产品占领了年轻人的购物车，天猫双十一期间，枸杞原浆、黑芝麻丸、胶原蛋白软糖等受到热捧，其销量的同比增速分别达到了401%、178%、215%。
在2020年，所有人都不得不思考如何面对生活的不确定，如何辨别和防御其中的危险。
#2
支撑
“我们要有勇气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和经济生活中。”17年前的“非典”结束之后，一篇媒体报道里写道。
而一个我们不得不直面的问题是，关于世界的那些已知的、舒适的假设都不成立了，我们如何找回确定感、安全感，如何为生活找到新的支点？
张明的支柱是一只猫。在北京一家杂志社工作。他的故乡在吉林，一座因为雾凇而闻名的小城。从读书算起，今年是他北漂的第十年。因为疫情，今年春节，他独自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度过。在恐慌蔓延的日子里，他第一次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孤独”。3月中旬，小区门口的宠物店倒闭，他领养了其中一只英短。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海明威、博尔赫斯等作家，都那么爱猫。“博尔赫斯饱受眼疾之苦，在写作的过程中，喜欢用手掌去摸猫的背脊，去感受猫的孤独和秘密。”他说，“半夜醒了，听到猫均匀的呼噜声、安详慵懒地睡在身旁，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张明的双十一订单里，除了猫粮、猫砂之外，还有一个宠物陪伴机器人。十月之后，他出差的频率高了，“担心猫在家孤独”。
在天猫上，张明并不是个例，宠物陪伴类产品在双十一期间增长了800%。2020年，年轻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柔软”。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心生活细微的体验和小确幸。
人生的新支撑与猫相关的，还有吴楠楠。在养猫和创业之前，吴楠楠有着一份「正常」且令人艳羡的履历：2007年毕业后开始北漂，2011年成为小米335号员工，之后又在智能硬件公司Rokid工作。按照正常的逻辑，她将遵循这条路径，在互联网大厂拼杀，收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2015年，她收养了一只英短猫。因为猫生病，她意外得知猫饮水的最佳温度是25度。吴楠楠相信，这是很多“铲屎官”忽略的“真实痛点”。2019年，她离开互联网公司，撕掉令人艳羡的标签，和朋友开始创业，注册了品牌“嗷喵喵”，一头扎进猫饮水机的研发里，结果一头撞上了疫情。
今年4月，嗷喵喵第一款产品在天猫上架。她的创意被证明是对的——嗷喵喵饮水机成为天猫精灵智能生活旗舰店最受欢迎的产品。双十一期间，嗷喵喵成为细分品类的一匹黑马。
人们更懂得一些东西的可贵了。
“女性真正的解放，是通过认可自己来完成的。”大码内衣品牌奶糖派的创始人如是说。在女性内衣创业者中，身为男性，他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奶糖派是一家只为C罩杯以上的女性制作舒适内衣的品牌。今年的双十一，它们拿下了细分品类的第一。
2014年，大白的妻子怀孕，胸部快速变大，一开始穿80D，到后来80D穿不下了，到后来更大的尺码也没有，只能穿着90D。妻子的日常非常痛苦：出门的时候胸抖得很厉害，承托不住颠簸时胸部拉扯得疼，穿衣显壮不好看，肩带勒的很难受。
为了给妻子寻找合适的内衣，大白动了创业的念头。他意识到，妻子的痛苦背后，是一群人的“难言之隐”。天猫证明了大白的判断是对的——大胸女性的这些被忽视的困扰和诉求转化成市场需求。2016年，奶糖派面世之后，每年保持高速的增长。
2020年，中国年轻女性似乎集体“觉醒”。在内衣消费上，她们制造了一场近乎夸张的“奇观”：天猫售出的内衣中，十之八九是无钢圈，主推无尺码的内衣品牌Ubras开场一个多小时即销售破亿。
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更注重自身是否舒适，为自己而活，在2020年，成为中国女性的主流价值观。
#3
希望
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为触怒了众神，他被要求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每每未上山顶就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件事。西西弗斯的命运常常被认为是悲凉而无望的。
然而，写下《鼠疫》加缪认为，迈向高处的挣扎足够填充一个人的心灵，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他的命运属于他自己，他的石头受他左右。
某种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迈向高处的希望在今年显得弥足珍贵。
苏州平望镇一片天光水色，却没有给到陆鸿正常人的生活。因为脑瘫，他落下了身体残疾。
但是，就像电影里的阿甘，陆鸿既不幸又传奇。孤独长到19岁，职高毕业被分配去看锅炉，负责人当着母亲的面赶他走：“看看你儿子，养条狗都比他强。”后来，陆鸿修过自行车、卖过开水和报纸，还守过电话超市。
陆鸿不想凑合活着，又学电脑，学视频编辑，在表弟婚礼上做的3D相册打动了很多人，摄影师都找他下单。他干脆创业，开了一家相册印刷厂，从单干到现在40多人，在1688和淘宝上开了网店卖相册，年销售额近千万元。他深知残疾人之苦，于是专招残友，当他们是兄弟。
疫情刚起，大订单全跑了，工人也回不来——他遭遇了至暗时刻。“正常人还能干点别的，他们除了这还能去哪？”陆鸿坚持给残友们发工资，钱发没了，就打算去直播，用残疾人证免费“蹭”景点、“蹭”流量，一路徒步到西藏，“等我混出来了，我还带他们干。”
陆鸿不是孤例，他的身后，是数以百万计的中小企业。数字记录了这段艰难的时光：2月初，全国中小企业协会发布报告，近9成企业资金撑不到三个月。
希望是一点点来的。4月份的时候，陆鸿没有去成西藏，来自淘宝和1688上的订单开始多了起来。天猫618期间，网店的营业额达到200万。天无绝人之路，他没法准确控制脸部肌肉，朝天做呐喊状，就是高兴了。
今年的双十一，他们也参与其中，仓库满了之后，备货一直堆到了会议室。陆鸿，他答应妻子，忙完带一家去三亚。他的女儿在城里读高中，未来想当医生。
在这场消费盛宴里，全国共有120万像陆鸿这样的商家参加。对他们而言，迈向高处的希望，意味着活下去，意味着一家人和同甘共苦的兄弟们的生计。
不过，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希望意味着别的东西。
与陆鸿相去一百多公里的上海，90后女孩诸晶的双十一已经结束，获得短暂的悠闲时光。
5年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旗袍，随后辞去一家瑞典奢侈品牌公关的工作，开了一家名为槿爷东方的淘宝店，为年轻人设计旗袍。
△ 槿爷东方的旗袍
因为打破常规，在材料与裁剪上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诸晶经常遭遇一些人的指责：“你做的不是旗袍。”但是，在淘宝和天猫上，她收获了很多的“朋友”。有人从大学开始买她的衣服，从校服一路到婚纱，并且在今年有了孩子，有人搜集所有产品的画册，剪贴好寄给她……她们彼此素昧平生，但支撑着诸晶一直尝试新的可能。
疫情期间，城市按下暂停键，一切公共交通和物流停摆。一位远在美国的女孩，央求诸晶，为她制作婚服，她说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非常希望能穿着中国的旗袍。2月份，跨境航班尚未完全中断，女孩的目前将飞往美国。
诸晶思虑再三，开车到上海城隍庙附近，接上老裁缝，潜入工厂，帮女孩赶制旗袍。“在她母亲上飞机之前，送到了。”
今年双十一，槿爷东方的婚礼旗袍迎来大幅增长。“对她们而言，那不只是衣服，而是一个女孩迈向人生下一阶段的勇气和憧憬。”
诸晶并不焦虑于交易数字。2020年，她开始明白，缓慢、且稳健的成长才和关系，才是更重且值得信赖的，用一个词语说，就是长期主义。
结语
我的故乡在武汉，双十一期间，我回了一趟家。庆幸的是，小区门口的过早店仍然开着。隔着玻璃橱窗忙碌的阿姨相比去年沧桑了不少，头发有些花白。她收敛起中气十足的汉骂，笑着问：“伢们，回来看你老娘了？”
劫后余生的武汉人，似乎温和了很多。经历无常之后，才知寻常的可贵。和多数城市一样，昔日的风暴中心，一切创伤都在愈合，人们接纳并适应新的生活。
努力拥抱生活的还有无数大洋彼岸的人。11月4日凌晨，一架从地球另一端智利首都圣地亚哥起飞的“车厘子专机”，经过56小时的长途飞行，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在机舱内，一箱箱码放整齐的是早熟的品种Brooks，这些樱桃通过天猫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
受疫情影响，今年智利经济将萎缩7.9%，有180万人失去工作，车厘子成为该国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智利每年向中国出口18万吨樱桃，占智利出口总量的9成。
差不多同一时间，经过7年的谈判之后，俄罗斯牛排首次“叩开”中国的国门。它们在双十一期间，坐着横跨欧亚大陆的火车从首都莫斯科直送海参崴，再转海运到上海。
商业的力量，促进了物与物，人与人的交流。以往高冷的品牌商变得幽默起来。天猫双十一预售第一天，雅诗兰黛小棕瓶在中国库存全部售罄，品牌启动全球调货，而娇兰黄金复原蜜卖空后，无货可补，品牌在天猫旗舰店挂出公告：“请原谅娇兰挑剔，法国乌埃尚岛黑蜂没有996。”
这一天里，我们在一方小小手机屏上的点击，都连接着无数与我们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双十一过去了，它属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
豆瓣上，《浮生一日》的影评里，一位网友的话曾令我心有戚戚：“这良辰美景，献给世间爱着、恐惧着、哭着、战斗着、留恋着、畏惧着、憧憬着……醒来又睡去，守卫和经营日复一日庸常生活的人们。如果有什么东西值得永远向往，而且有时还能得到，那就是人间的温情。”
（部分图片来自互联网、Pexels、天猫）
作者：听听
设计排版：赵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