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真正的川菜
“最初认识川菜就是从大街小巷的沸腾鱼开始的,我到了成都,心想应该吃顿地道的沸腾鱼了吧,结果发现端上来的是一盆水煮鱼,做法就像水煮肉片。”侯真真是个地道北京姑娘,嫁到了成都,这才发现自己被北京的沸腾鱼误导了。成都人说的沸腾鱼,不是北方那种先把鱼汆水断生,再浇上炝着大量干辣椒、花椒的热油,端上来是满满一盆红辣椒热气腾腾的样子,而是先在热油中将红油、豆瓣酱炒香,再加水烧沸,最后才入鱼块,端出来满盆飘的是刀口辣椒、花椒和葱花,视觉上要更柔和一些。
“在成都待久了我才发现川菜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外地的川菜用辣椒是成都人的两倍,花椒是两倍半,味道都被严重夸张了,实际上川菜没有那么刺激,甚至辣也不是川菜的唯一属性。”于是侯真真在窄巷子里开了间名叫“隐园”的餐厅,她说,“川菜有很好的东西,但拿到外边都被曲解了,我就是想用实际行动来振兴真正的川菜。”


“隐园”餐厅特色菜:自制的牛肉干(上)、淮山烧鲍鱼(左下)、糊辣莲白卷(右下)
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在她的餐厅尝尝我们理解之外的正宗川菜。安排了一桌据说是侯真真亲自搭配过的筵席。“川菜内部也分流派,乐山宜宾一带是‘大河帮’,家常味;内江、自贡等地是‘盐帮’,以河鲜和重口见长;成都是‘蓉派川菜’,用料精细,集中了川中的官府菜和公馆菜,擅长做整套宴席。”
最先上来的是牛肉干和糊辣莲白卷两道凉菜。绛红色的牛肉干是昨天刚刚做好的,切成手指粗的小条,上面散乱地撒上芝麻,盘底淌出了些红油来。牛肉干吃起来是肉香加干辣椒的香辣味,将小米椒、朝天椒磨成辣椒粉,再用红油混合菜籽油炸并漫长地小火收汁。但繁琐的工序之后,牛肉干只有三天的保鲜期,时间再久就没有现在的干香度了。糊辣莲白卷看起来特别清淡,青翠的卷心菜叶包裹着花生芝麻辣椒碎,切成短卷堆叠起来,中间点缀着油炸的红辣椒,吃起来口感脆嫩。
席上还请来了餐厅的餐饮总监王开发,他原是老字号“荣乐园”的大厨。“荣乐园”是民国时成都老号,被誉为“川菜正宗”,以做筵席为饭店的特色,老板蓝光鉴是注重改革的一代名厨,早在上世纪30年代初饭店里就可以同时开席几十桌,实行的原则是拆散原先繁缛的出餐程式,直接先上四碟配菜,跟着上八大主菜,再把鲍鱼、燕窝等菜肴精选上席,减少菜量,食甘精华,获得了食客极大的欢迎。王开发今年70多岁,是蓝光鉴的徒孙,80年代末“荣乐园”歇业后辗转在几个餐厅任职,是“荣乐园”培养的最后一代厨师。
侯真真请他来就是看中他对传统川菜的理解和掌控筵席的能力。“老的川菜筵席有‘四大柱’,头菜、鸭、鱼和甜菜,鸭和鱼现在都不稀奇了,但甜菜一直是川菜筵席上一定要有的。”王开发告诉我。接着上了道腰果鸭方,切成小豆腐块状平铺两排在盘子上,碾平的鸭肉做底,上面一层厚厚的蛋皮,顶上镶两颗腰果,吃起来咸中带甜。鸭子的口感本身就有弹性,再加上蛋皮的柔韧,腰果又脆,吃进嘴里特别有嚼劲,倒不像是菜了,一恍惚觉得是道点心。
但这还是我们熟悉的川菜吗?好在上了道宫保鸡丁,唤起了我的亲切感。这是我在成都吃到最好的宫保鸡丁,入口微酸,带着浓重的葱姜蒜味,鸡块鲜嫩,花生豆香脆,咬起来又逐渐变甜,最后留些糊辣的余香才真的算过了嘴瘾。王开发说千万别小看了这道最常见的宫保鸡丁,最能体现一个厨师的手艺。“做川菜最大的特点是手法上的小煎小炒、干煸干爆,讲究做菜时‘一锅成菜’,两分油就是两分油,没有什么滑油、汆油之后重新换油烧的过程,成不成就这么一锅出来,没有回旋的余地。宫保鸡丁入口有三个层次的口感,少了不对,口感的顺序也不能乱,而这些复杂的东西靠的仅仅是厨师几分钟的工夫。”
又上了道众人皆爱的脆皮鱼,外脆里嫩,酸辣咸鲜味齐了。这道菜也成了王开发介绍川菜特点的鲜明范例。“川菜不是只有麻辣,而是百菜百味,味型多变。我们现在总结它至少有23种味道,外地人常听说的糖醋、鱼香、椒盐、糊辣,还有那些不太常见的烟香、陈皮、姜汁、香糟等等。除了味多,川菜的另一个特点是味厚,这主要靠盐的作用,脆皮鱼虽然吃起来是糖醋味,但没有盐,酸和甜就是飘的,这也是我们的糖醋和江浙人的糖醋的区别。”王开发说,脆皮鱼是道正宗的无国界料理,1980年“荣乐园”进军美国,在纽约联合国大厦对面开起了分店,王开发在那待了6年。他告诉我,当时所有调味料都从四川空运过去,做得也是原汁原味,但美国人依然特别爱吃。“这也不奇怪,川菜的特点就是味型多,如果你吃不了辣,可以选糖醋,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口味。”美国人尤爱脆皮鱼,“美国人在中国餐厅吃饭也要各点各的,五个美国人来,点五条脆皮鱼,即使一个人能吃完,也一定要让服务员把汤打包带走,觉得无比好吃”。
最后上来的是道羊肉火锅,是成都冬季筵席中的一道特色菜品。成都人冬天才吃羊肉,其中冬至那天必吃。四川最好的羊肉是简阳的黑山羊,个头不大,肉格外嫩,做火锅时要连皮带肉,有肥有瘦才行,这样涮完才会觉得鲜香脆嫩。羊肉也是刷新侯真真对川菜认识的重要食物。“说起涮羊肉,北方人在行啊,可我一试厨师长的羊肉,觉得不行,完全没有羊肉味,用北方人的自信要求他必须得改。结果我请了成都的朋友来试菜,大家都觉得这羊肉太膻,我才意识到我错了,四川人吃羊肉是需要没任何古怪味道的,这才让厨师长赶紧改回来。”为了让羊肉味道变淡,四川人的做法是提前把羊肉煮熟,用羊骨头熬出的一锅味道浓郁的高汤来烫,再在锅底里加葱、姜和陈皮,最后一次冲淡肉的膻味,吃起来反倒是比北方的羊肉火锅还要清淡些。当然会配上添了辣椒的蘸料,倒也不是成都人吃火锅时用的芝麻油打底,而是酱油、醋调好,淋些芫荽、葱末。除了羊肉,萝卜也是冬天必涮的,还能涮板栗、豌豆尖、棒菜等,也都是些成都冬天的时令菜。
辣味所占川菜比重不到30%,但看这一桌子菜,辣味所占比例更小,不知是不是侯真真故意要矫正我们的刻板印象,成都的传统筵席还真的是出人意料呢。
家常菜里的精美
巴蜀饮食源远流长。在秦汉的考古材料中,画像砖和画像石中很多幅反映庖厨、宴饮的画面,在文献材料中,如扬雄的《蜀都赋》中记录了蜀地饮食的丰富食材,江东的鲐鲍、陇西的牛羊,还有肥猪、麈麂、山鹤、春羔等等,甚至还有很多现在无法理解的物产,但反映出蜀地富裕人家的饮食原料已来自全国各地,集水陆之精华。左思的《三都赋》里也写道:“金罍中坐,肴槅四陈,觞以清醥,鲜以紫鳞,羽爵竞执,丝竹乃发。”反映出汉代巴蜀地区的饮食已经达到了相当精美和讲究的程度。
常去“隐园”吃饭的画家陈滞冬也是位美食家。他父亲是民国时成都著名川剧园子三义宫的老板,住如是庵街几进院子的大宅,家境优越。他从小就会做菜,十几岁时就能一个人给全家像模像样地张罗出一桌菜来。“从小母亲就跟我说,‘三世为宦,穿衣吃饭’、‘治大国如烹小鲜’,要做一个‘调羹圣手’等等,教我怎么切菜、怎么洗菜。她也一样,虽然家里有厨师,但做菜都要亲力亲为。”陈滞冬家里最大的房间就是厨房,“有一间10平方米的小间,里面全是泡菜坛子。”重视饮食是成都人的传统。“都江堰创造了一个人为的下游环境,可以自流灌溉,这一点和苏杭很像,但又在内地,更加安定和富庶,所以成都人是很懂享乐的,讲究生活品质。”
他印象中小时候很少吃辣,更是觉得吃辣能够祛湿气的说法没有道理。“辣其实是从社会底层流行起来的。像重庆之所以出现了火锅,是因为抗战时自贡盐销量很大,要靠牛把盐运出来,牛很容易累死,牛皮留在川南,内脏就跟着盐运到了重庆码头,那时候牛杂已经有味了,需要大量的香料和花椒掩盖味道,所以就出现了牛杂火锅。”他们家做的饭就极为清淡,最经典的是一道开水白菜。“南朝时文惠太子问长期吃素的周颙,什么菜最好吃,周颙说,‘春韭秋菘’,他说的菘不是一般的白菜,是加了高汤的白菜心,味道比吃肉还美。”高汤用鸡或鱼来炖,把菌类用纱布包好吊在砂锅里,让菌吸掉汤里的油,这样反复多次,直到把汤里所有的油都去掉,让汤变得和水一样清亮,这时候才拿来煮白菜心,味道是难以想象的鲜美。“成都人特别重视做高汤。有钱人家里有好几个鼎锅,常年不熄火,锅里汤不断,不断地往里加鱼和肉,有些中间还要往里放药材。一般人家虽然没这么讲究,但一样是长期炖汤。”和高汤配的食材也颇费工夫。“小时候家里有了鱼翅,就把鱼翅放在坛子里用肉油浸着,坛口用泥巴封好。地上挖一个大坑,把一只只坛子一层层地放进去,坛子四周用锯末塞满,点火让它们慢慢烧起来,一直烧几个月鱼翅才能发好。发好的鱼翅用高汤来炖,味道也是极其美妙。”
即便是做些最日常的小菜也是一样的精细。比如做泡菜,“莴笋买回来去掉叶子,破成很薄的薄片,中间裹一片玫瑰花瓣后卷成卷,在小坛子里立起来放一层,加一层自贡的盐,一层一层叠满,顶上铺满谷草,最后倒过来放置,口上加水,每天一换”。做肉也非常讲究,“成都人以前吃肉很挑剔,只吃成都平原的小黑猪,肉又香又嫩。做肉丸子时要一边剁一边加水,水要一点点往里加,只有这样做出来的丸子才香。做红烧肉也很精心,锅里先反复炒黑色的豆瓣酱,直到炒干,再用红色的豆瓣酱炒到油色变红,这时再加水烧牛肉,里面一定要加核桃和红枣,最后做出来的是甜烧味。”
不过现在很多老做法因为太复杂都已经消失了,“但成都人做菜还是精致的。你看去饭店吃饭,菜都没有过寸的,菜一长,吃相就很难看,小餐馆的厨师也知道要让顾客吃相优雅”。陈滞冬说他现在已经很少下厨,平时爱去各种餐馆里找老味道,他推荐我去一家叫“三缺一”的小餐馆吃烧什锦,“绝对是老味道,一点没变”。
“三缺一”是家看起来特别市井的餐馆。餐馆外墙是老民居的风格,灰砖墙套着一个小四合院,院子里摆着古朴的木桌子和竹编椅,室内环境也极为简单,白墙、大圆桌、透明灯罩里点一盏白炽灯泡,看起来就像街边的小苍蝇馆。“成都人注重吃,但并不会为了味道就放弃其他的诉求,他们也注重环境,既要亲切又要雅致。”餐馆老板杜兵说。
杜兵是成都人,但从小跟父母在拉萨长大,十几岁才又回来,一开始对成都还是有距离感的,但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能更客观地观察这座城市。刚回来时他跟着爷爷住在大杂院里,“虽然大家生活水平一般,但都想着法儿把小日子过美。比如谁家今天得了条黄鳝,那一定是要配上菜籽油,再上街买最好的蒜来做。一开始我觉得成都人小气,后来发现其实是会活,懂得分配资源,懂得把美好的东西组合起来让生活变得更好。所以我做餐厅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是小场合,但也要尽量让每个地方都变得美好。”
他把几个餐厅起名为“转转会”、“打平伙”等等,“三缺一”是因为成都人爱凑一起,“转转会”是朋友轮流请客,“打平伙”是成都人说的AA制,一听就是吃家常菜的地方。在“三缺一”点了三个菜,烧什锦、回锅肉和麻婆豆腐。烧什锦是纯咸香味,丸子、酥肉、猪肚配莴笋、胡萝卜和香菇,猪肚、酥肉、莴笋和胡萝卜都是差不多长度,中间穿插着圆的丸子和香菇,配料的颜色也丰富,猪肚是鲜嫩的肉色,丸子是煎过的黄,素菜又是红、绿和黑,一道最日常的菜也精心设计过样式。其中酥肉最好吃,炸得恰到好处,配上莴笋和胡萝卜又能清口,也是因为汤好,让莴笋和胡萝卜这两种硬邦邦的蔬菜入了味。
回锅肉用葱段和蒜苗点缀一番,回了锅的肉片颜色已经暗淡,葱段青青白白,增添了好气色。肉煮好再炒,用郫县豆瓣、甜面酱和酱油炒制,直到肉片干得微微卷曲,变成了灯盏窝状,就可以出锅。吃起来也是酱香味最浓厚,咸鲜微辣回甜,色香味俱全。
麻婆豆腐的颜色先声夺人,鲜红的一层油盖在白色的豆腐上,最上面撒一层厚厚的胡椒粉,撒把葱花,红红绿绿显得很有生命力。以油入锅,爆香蒜头,放进肉碎,再用豆瓣酱来拌,烹熟了,加白嫩的豆腐,加汤稍炖就成了。先迫不及待地喝一口汤,果然如陈滞冬所说,汤永远是川菜的重点,虽然作料重,但压不住汤本身的鲜美,而豆腐本身则是又黏口又软滑的。
去店里时已经接近打烊,师傅做完这几个菜后就收了灶。餐厅里陪伴的只剩几盏亮着黄光的灯泡,将我们的身影拖长在背后的白墙上,让人想起《深夜食堂》里充满人情味的故事,如果是一个加完班很疲惫的人,能在这里吃几道舒坦的家常菜,还是会觉得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