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

11月底,成都方所书店的开业,成为时尚青年中的一件大事。它所在的太古里商区还没有完全投入运营,但好奇的人们已经慕名而来。

从大门进入方所,便仿佛被投入了黑洞。正面墙上投影着水墨动画,不像商业空间,更像进入了一个艺术馆。再往里走,眼前一亮,一个狭长、高挑的空间里,看不到尽头,左右两侧不对称的巨型多棱柱,每一根柱子的切面都姿态各异,杏色的外立面跟柔黄色的灯光相呼应,给人一种奇异的、藏经洞的感觉。

11月方所书店开业是成都年轻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11月方所书店开业是成都年轻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很难用一个词来定义“方所”。最外面是服装展示区,摆放着老板毛继鸿和其他品牌服装的设计作品。穿过服装区,是店里面积最大的、三层错落的图书区域。每个部分由斜坡和廊桥相通,走在其间,看到装帧精美的书籍封面、电影海报和翻开的画册,像一个书架搭建的园林。而与图书区相接的部分,陈列着日本、中国台湾地区和大陆设计师的茶器、酒器和其他生活艺术品。再往里走,是两层楼的咖啡馆。方所的总顾问、有书店女王之称的廖美立告诉我们,方所就是一个以图书为中心的文化组合。

为了吸引爱好新鲜的年轻人,方所在细节上也设计了腔调。只要进入到方所,手机就全部失去了信号,这是为了保障读者安静的阅读环境而设置的屏蔽。同外界联系只能通过Wi-Fi。连接左右两侧的廊桥扶手是按照iPhone6的长度设计的宽度,略有倾斜,上下有卡槽,可以方便地把手机或者iPad mini放在上面。地面的灰色水磨石里镶嵌了细细的铜条,做出星系运行轨道的图案。

3年前,方所在广州开了第一家店,很快便成为了当地的文化地标。成都是它进入的第二座大陆城市。

“成都有非常好的文化氛围,有四川音乐学院、四川大学,还有很多的作家和画家,每年音乐活动和画展比广州都要多。”廖美立说。在研究了成都的历史和文化特性后,诗歌与音乐被设定为方所今年文化活动的主题。三支英国乐队将在近期进行现场演出,台湾最著名的诗人洛夫和作家张大春也将举行讲座。洛夫曾经创作长诗《杜甫草堂》,他选择了一个读来不太顺畅的演讲题目——《向伟大的城市致敬,以诗》。

廖美立看重成都的创造性,她说:“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了那么多神奇的文物,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充满想象力的城市。所以我们做了大胆的设计,希望从这片古老土壤里发育出新创意,并且能把最时髦、最漂亮的人吸引过来。”

距离“方所”不远,同样定位于时尚青年的“无印良品”,即将在成都开出大陆的第一家旗舰店。在成都店内,不仅出售无印良品的家用电器,还包括自己的特色餐厅——“素之食”。依据无印良品的观察,北京、上海等城市虽然拥有强大的购买力,但居民大量的财富被用于投资,可支配收入可能还不及成都。而更重要的因素在于,成都被零售商认为是中国最懂得生活的城市。

无印良品邻近的国际金融中心(IFS),是成都目前最时髦的消费地标,它刚开业还不到一年。这里最引人瞩目的景观并非扎堆的奢侈品,而是外墙上那只努力向上攀爬的“熊猫”。“熊猫”名叫“I am here”,15米高,重13吨,由3000多块三角构件构成。它仿佛一个淘气的闯入者,误打误撞地进入了都市中心,然后惊慌失措地爬上品牌店的外墙,最后在7楼平台上露出充满错愕的脸。

这件作品出自现代艺术家劳伦斯·阿金特(Lawrence Argent)之手。多面体的动物巨型装置,几乎就是劳伦斯的创作标志。他曾在美国各地留下数件闻名的巨型艺术装置,2005年为美国丹佛会议中心设计了蓝熊(Blue Bear);2011年为美国萨克拉门托机场创作的公共艺术装置“Leap”,则是一只巨大的红色兔子,正从窗外跃入“旅行箱”;今年他的“熊猫”已经成为成都新景点。

这些更新、更酷的消费场所与地标,正在颠覆人们对成都的经典印象。在某些方面,成都的活力与创新甚至超越了国内一线城市。现代艺术与商业文明的结合,令这座城市拥有了一种魔幻气质——前卫、时尚、炫目而无法定义。这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新成都。

然而,当我们走出耀眼的国际金融中心,用两分钟拐一个弯,站到大慈寺门口,那个安详、和缓的老成都又回来了。每个清晨,袅袅的青烟从古刹内升腾而出,弥散在晨雾中。寺庙内的茶馆便坐满了熟客,竹椅、木桌、盖碗茶,一切还是老样子。和煦的阳光从天井内洒落,茶续了一碗又一碗,“龙门阵”还没摆完。午饭时候到了,可以叫一碗6元钱的素面。这让我想起出版家、教育家舒新城的观察:“生活那么简单,环境又那么良好,良好得使你走向慵懒的路上去。真的,那儿空气也像富有弹性似的,整天都感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这种情形尤其是坐在茶馆里的时候,更能深切地感受到。”

大慈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唐玄宗避祸成都,见到佛教徒于闹市中施粥救济难民,深受感动,便下令修建大慈寺,并亲自题写了匾额。寺庙的鼎盛时期,规模超过了1000亩,占据了半个东城,是全国最大的庙宇。现在无论周边的太古里还是国际金融中心,都是原先大慈寺的范围。

1000多年来,大慈寺历经沧桑。吴道子、李升、黄筌的华美壁画早已从墙上消失,但作为日常生活的载体,大慈寺却依旧顽强存在着,不卑不亢。它与周边那些现代的、全球化的生活元素混合在一起,浑然天成。古老与现代,本土与国际,固守与前卫,这些看起来互相矛盾的元素,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共存,互不干扰。宽容的特质,让这座城市拥有不断丰厚的底色。全球化时代的成都就像一只万花筒,丰富而绚丽。

 

山水之韵

11月,成都就可以赏雪了,不在武侯祠,不在浣花溪,而在西岭。

缆车在乳白色的浓雾中缓慢爬升。西岭半山的秋雨淅淅沥沥,看不到停的迹象。淡淡的云雾飘浮在半空,仿佛触手可及。随着海拔上升,缆车外的雨,渐渐变成了雪花,顺着窗缝飘了进来,打在衣服上,发出噗噗簌簌的声音。浓重的雾气,凝结在枝桠上,形成了千姿百态的树挂。高大的冷杉、松林都被冰雪覆盖,仿佛一队队的武士矗立在山坡上,白衣白甲,威风凛凛。

身在西岭之中,自然会想到“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大概是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的诗句。1300多年前,杜甫寓居成都草堂,西眺远郊,看到矗立天际的雪山雄姿,写下了此千古名句。西岭雪山也因此而得名。

西岭主峰苗基岭海拔5300余米,终年白雪覆盖。成都市内天气好的时候,可一览无余。翻译家罗念生先生曾著散文《芙蓉城》,其中说城内望西岭雪山,“犹如在瑞士望阿尔卑斯山的雪影一般光洁”,令人神往不已。

一年一度的秋风照例染红了山坡下的红叶。11月中旬,进山一路已是多彩绚烂的世界,红的红,黄的黄,浮光耀金。坐缆车上山,便又是一个粉琢玉砌的冰雪世界。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段缆车的爬升高达1000米,运行全程需要40分钟,是目前亚洲最长的观景缆车。

登上海拔3100米的红石尖,恰似登上天然的观景台,西眺主峰,气势磅礴,银光闪闪,如玉龙横亘天际。旭日东升,雪山顿时被染成金黄色,万道金光,洒遍群山。白沙岗一带,西部为青藏高原气候,东部为盆地气候,两种不同气流在此相遇,形成了一边是晴空万里,浩翰蓝天,一边是云蒸雾绕,朦胧世界。举目东望,平原漠漠。繁花似锦的成都城就隐现于烟云之中。西岭雪山上还修有世界上距离赤道最近的高山滑雪场,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冰雪爱好者可以来此一展身手。

现代交通与工程技术的发展,拉近了城市与雪山的距离,丰富了成都的景观体系。从市区出发,到山脚下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一早还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午便可登临雪山。杜甫当年只能看山,现代成都人已能亲近雪山了。他所描绘的意境,已经被拉近到身边。今天的成都拥有更丰富的景观资源,是距离高海拔雪山最近的大城市,既有“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也有“西瞻岷山岭,嵯峨似荆巫”。

雄奇的高山直接影响了四川文化的形成。四川博物院副院长魏学峰先生告诉我们:“对大山的崇拜便是古蜀人的一种文化特征,三星堆出土的‘玉璋’,就是祭拜大山的礼器。这便使四川文化有一种神秘性。”对于艺术家,尤其是画家来说,成都西部的高山更带来了一种强烈的震撼。这些山既有北方之雄又有南方之秀,兼之雾气浓重,便形成了充满灵性的特殊景观,如画家傅抱石所说:“如果说画不好山水便枉对了四川。”

魏学峰讲起黄宾虹先生在青城山写生,看见群山苍翠,树木繁茂,找不到山石肌理,就无法用“皴法”。突然大雨瓢泼,青城山变得越来越黑,最后竟然看不清楚了,黄宾虹便悟出了“积墨法”——以墨层层堆积——去描绘山水。“于是黄宾虹在青城山作画,白天不去看山,而是晚上去,只看山的剪影。他不再从物态的方法去观察山,而是从哲学的角度去把握山水,因而画作更具有整体性。”无论关山月还是傅抱石,很多著名画家都是看了四川的山之后,开始改变了自己的画法。

走遍世界的张大千,晚年常说:“万里江山频入梦”、“看山还是故山亲”。这恐怕已不仅是思乡之情了,而是发自内心的创作感悟了。

从雪山归来,成都还是晚秋时节,银杏正黄,红栌正红。三圣乡的千亩荷塘空旷而寂寥,游人不多,便显得自然拙朴。几只白鹭,鸣叫着,从湖面掠过,带起一层涟漪,它们甚至在木质的廊道上大摇大摆地走过,当起了此地的主人。离此不远的白鹭湾,是一片新开出的湿地公园。成都近几年加快了环境与生态建设,沿城市一周逐步修建了湖泊、湿地和绿廊,既保护环境又增加了城市景观。1500亩的白鹭湾就是其中之一,一条自行车骑行道,沿湖蜿蜒展开,另一侧是花海梯田。每到周末,这里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在白鹭湾,整个生态湿地都以活水贯通和连接,景观用水都是从生活污水净化而来。上游的水从陡沟河进入湿地后,要经过人工生态湿地的净化,再进入湖面。湿地内种植大量的芦苇、香根草、姜花、香蒲等水生植物,除对水质进行生物净化外,还兼具生态性、景观性,形成水草相依、层次丰富的湿地景观。

站在九眼桥上眺望锦江夜景

站在九眼桥上眺望锦江夜景

 

锦江两岸芙蓉花刚刚落去,杜甫草堂前的腊梅已开始结蕾。再有一个月,梅花便可次第开放,拉开新一年的花期。“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昔称繁华。”定都成都的后蜀皇帝孟昶,有一宠妃名叫花蕊夫人。传说她十分喜欢芙蓉花,于是孟昶下令成都城遍种芙蓉。“每至秋,四十里皆如锦绣。”后蜀降宋后,花蕊夫人被宋太祖夺入宫中。她很思念孟昶,画了一幅孟昶的画像,常睹物思人。宋太祖知道后,逼其交出画像,花蕊夫人不从,最后被赐死。后人为了纪念花蕊夫人,尊她为花神,成都也有了“蓉城”的称呼。

另一种说法则没有那么浪漫,当年孟昶是为了保护城墙而广植芙蓉。据考证成都城墙原为土城,四季雨水温润,土城易于崩溃,而芙蓉花树的根系发达,可以帮助固定土壤,繁茂的枝叶则可以阻挡雨水。

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芙蓉早成为成都的象征——华美而高洁。清刘灏的《广芳群谱》中这样描述芙蓉:“清姿雅质,独殿众芳。秋江寂寞,不怨东风,俟命之君子矣。”菊花傲霜,但芙蓉开在其后,更耐霜寒,故又名拒霜花。唐代流落成都的女诗人薛涛有诗说:“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待到芙蓉花落,蜀地的秋天也就到了。芙蓉对薛涛还有更实际的价值,她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成了色彩绚丽又精致的“薛涛笺”,在文人中风靡一时。

现在的成都依旧是园林花卉之城,四季更迭,花事不断。一月看梅,二月看海棠、早樱和玉兰,三月看梨花、紫荆,四月看桃花、桐花,五月六月看栀子花,七月八月赏荷花、紫薇,九月桂花飘香,十月十一月芙蓉绽放,十二月腊梅跨年而开。

11月是成都晚秋时节,银杏正黄,红栌正红

11月是成都晚秋时节,银杏正黄,红栌正红

 

除芙蓉花外,成都名花首推海棠。成都种植海棠的历史非常久远,《太平寰宇记》说:成都“海棠树尤多,繁艳未开时如朱砂烂漫,稍白半落如雪,天下所无也”。唐朝诗人郑谷入蜀后,对成都美景极为心折,他写诗说:“却共海棠花有约,数年留滞不归人。”成都风物皆美,最牵动郑谷,让他流连不去的却是灿如云霞的海棠花。

关于成都的海棠花,还曾引出一段文学史上的公案。杜甫居住成都4年时间,咏遍百花,却从未写过海棠花的诗。王安石猜测是杜甫不喜欢海棠,梅尧臣认为杜甫忘了写海棠花,而宋代杨万里则以为杜甫没见过海棠花。后来《古今诗话》中推测,因杜甫母亲名为海棠,所以杜甫才避讳不写海棠诗。这种说法后来得到了较多的认同。

山水、城市之美,直接影响了人们的心态与趣味。我们翻检资料时发现,历代吟咏成都的诗词,足有厚厚的两大册,名诗佳句不胜枚举。这些雄奇俊雅的自然景观,旖旎多姿的城市风情,构成了诗意成都的地理基础。

事实上,“蓉城”之名的形成,就是巴蜀人用地域文化美学改造自然的结果。即使如“忧患现实”的中州人杜甫,一旦站在成都街头,满眼皆是“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穿花蛱蝶深深,点水蜻蜓款款飞”;“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美艳意象。壮怀激烈的陆游,在成都也会写下“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的悠游之趣。

 

 

富足之美

张大千先生画《长江万里图》就是从都江堰开始画起的。

岷江从青藏高原东部边缘的崇山峻岭中一路奔涌下来,在四川盆地的西缘,因都江堰水利工程而分流,进入无数沟渠,灌溉着成都平原上千万亩肥沃的土地。这块土地上生存的人民,因岷江水流的自流灌溉,水旱不饥,生活富庶。又因盆地四周高山拥护,山高皇帝远,与中央政权的联系并不十分紧密,历史上政权更迭而生的兵祸较少,生活较为安定,于是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流经成都的岷江又称作锦江,在成都市区分为府河、南河,原来都是汉代以前的人工河道。从都江堰直到成都东边的龙泉山脉,扇形分布着无数由不同时代建成的灌溉渠道。这些密如蛛网、纵横分布的水道,千百年来日夜流淌,滋养着平原大地、万物生灵。它们被冠以各种名称,但却没有一条主流可以径直称作岷江。

农业时代,良好的气候条件与水利灌溉工程,造就了成都的富足。唐朝时便有“扬一益二”之称。成都大学邓经武教授曾和我谈起他小时候家乡的谚语:“天干三年好饱饭。”外人往往不能理解,实际意思是,即使天旱三年,成都平原也一样无灾荒之虞。

成都的历史上,虽有战乱兵火,但是局势稍一安定,便能迅速恢复元气,焕发出新的活力。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的统计,四川占全国人口2.42%及田土数1.32%,却缴纳了3.62%的粮食。成都府是四川粮食生产的主产区,也是高产区,所占比例应该更高。到了清朝,四川稻米已经成为东南地区商品粮的主要来源。连年高产,导致米价极为低廉,根据清雍正五年(1727)的一个记载,当时3钱就可以买一石米(约60公斤)。来自成都平原的粮食转运至重庆,走长江运至汉口,直接影响了南方各省的米价走势,以致汉口市场“待川米来,而后减价”。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抗战时期。民国时期的旅行家薛绍铭曾写道:“大洋一元可购二十七八斤的白米,这是其他城市很少有的,但这还是大军云集的时候,若在平时,粮价当然更低落。”

良好的物质条件,使成都人自古便对高品质生活孜孜以求,进而产生了独特的物质审美观。这便是一种因富足而形成的趣味。

如成都自古便产美酒。因粮食丰足,就有了酿酒的可能。广汉三星堆发掘出土了大量精美酒器,使成都酿酒历史至少可追至商周时代。汉晋时期,饮酒作乐已经成为达官显贵的日常生活方式。晋朝时期的左思,在《蜀都赋》中以浓墨重彩来表现当时成都宴饮,不仅场面奢华,还有音乐舞蹈助兴——“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宾。金罍中坐,肴烟四陈。觞以清醥,鲜以紫鳞。羽爵执竞,丝竹乃发。巴姬弹弦,汉女击节。起西音于促柱,歌江上之飉厉。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合樽促席,引满相罚。乐饮今夕,一醉累月。”

两晋隋唐时期,成都酒的品种已经蔚为大观:如春酒、郫筒酒、青城山乳酒、临邛酒等。杜甫诗云——“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可见当时成都酒已闻名全国。酒店最繁华、最密集的地区,主要集中在锦江两岸及闹市区。唐代诗人张籍诗说:“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至今万里桥一带仍旧是成都餐饮、酒吧最集中的区域,喝的酒虽然不同了,但喝酒的地方没变。

“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善风流。”在李商隐的诗中,秦汉以来,成都就是一个诗酒风流的城市。酒文化赋予了成都一种浪漫不羁的气质与风范,形成了特殊的城市趣味。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卖酒的佳话千古流传。所以五代时期孙光宪在《北梦琐言》中说:“蜀之士子,莫不酣酒,慕想入涤器之风也。”

物质的丰裕,推动了手工业的发展,其中尤以蜀锦精妙绝伦。今天看来,蜀锦已不只是一件商品,其精美、华丽已经成为了一件艺术品,代表了成都的审美水平。

唐末陆龟蒙在《纪锦裙》一文中,详尽叙述了他看到的一幅蜀锦裙。裙幅长3尺,下宽上窄,下宽6寸,上减3.5寸。锦裙上,左边织20只鹤,每只弯曲着一条腿,口含着花枝,正要展翅飞翔;右边织有20只鹦鹉,耸着双肩,展开尾巴。这两种鸟大小不一,交错配置,中间隔着花草、界道。“其中微云锁结,牙以相带,有若驳霞残红,流烟堕雾,春草夹径,远山截空,坏墙古苔,石泓秋水,印丹浸漏,粉蝶涂染,云隐崖岸,浓淡霏拂,霭抑冥密。始如不可辨别,及谛视之,条段斩绝分画,一一有去处,非绣非绘,缜致柔美。”

也就是说,这条锦裙上点缀着极细致的彩色闪光的亮点,好像空中各色云霞和西斜的残月,又像飘动的轻烟和下落的云雾。近处,路边长满了青草;远山,雄壮得像横空而出。这种织造技艺,真算得上是“神乎技矣”!陆龟蒙细致观察后认为,这幅蜀锦裙“纵非齐梁物,亦不下三百年矣”。陆龟蒙大约去世在公元881年,上推300年,正是南北朝之末的隋代。而此蜀锦裙,历300年而光彩照人华美依旧,令人叹为观止。

蜀锦的制作工序,是先把丝线染成彩色,然后在织机上织成精美的丝织物,最后在锦江中漂练定型。不绣不绘,仅凭织造前染色,如何制成如此繁复的图案?今人已很难理解,而唯有赞叹。

还有川菜,也是物质审美在民间趣味上的集中体现。成都是一个格外讲究吃的地方,特别是在不太平的年代里,成都人还忙里偷闲地发明了若干种吃的方法,不得不说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情。成都平原物产丰富,食品的原料品种也很多,在杨为宪《浅谈成都的蔬菜》一文中考证,19世纪初,成都的蔬菜品种就约有57个,到1910年,发展为113个。农业的发达为川菜的形成提供了强力支持。

川菜的特点是清香醇浓并重,以清鲜为上;广集民间风味,以麻辣兼备见长;烹饪方法多种多样,以干烧干煸、爆火煎炒驰名;刀工刀法讲究,造型赏心悦目。川菜强调“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既有物美价廉的大众菜:回锅肉、宫保鸡丁、水煮肉片,也有高档名菜:孔雀开屏、百花江团等。仅凉菜,就有蒜泥、红油、酸辣、麻辣、咸甜、糖醋等多种风味。

有趣的是,川菜的形成,实际是在近代中国社会动荡期完成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做记者的车辐先生回忆成都的吃,活色生香,如一段贯口相声:“荣乐园的汤(加上蓝光荣的白案)、枕江楼龙元章的脆皮鱼、静宁的填鸭、哥哥传的坛子肉、蜀风的凉粉鲫鱼、广寒宫的豆瓣鱼、竞成园的芙蓉鸡片、颐之时的开水白菜与白汁鱼唇、耀华的西餐、撷英餐厅的北方大菜、明湖春的葱烧海参,还有四五六的江浙味、冠生园的广东味,各显其能……”时局动荡,但并没有影响成都人对美食的追求,相反,川菜却因社会变迁得到了大发展,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风味和特色。

无论美酒、美食,还是蜀锦、蜀绣,共同昭示了成都气质中的物质趣味。这是一种浓烈的、华美的、精致的、享乐的、欢快的、现世的、自由的、温文尔雅而又充满激情的审美特征,它与儒家伦理中的克制、简朴、强调秩序与约束的价值观迥然不同。在成都人的生活中,千百年来,这种审美特征从未消失过,成为成都气质的一种底色,以不同形式呈现。

事实上,“锦城”的得名便体现了这种富足之美,它是成都人在物质形态上刻意追求极致美感的结果。

(817期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