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变”尝试

“我觉得梅艳芳不只是一个出色的歌手那么简单,那有什么可以做的?我并不知道,所以打电话给刘培基。”这是华星总经理苏孝良的回忆。2013年12月,香港文化博物馆收藏了刘培基的设计作品开展,已经像“世外高人”一般的苏孝良不仅亲自到场,还配合展览需求,录制了一段视频,讲述梅艳芳的“百变”缘起。

苏孝良在视频里说:“在中环的文化酒店,Eddie(刘培基)讲了一大套理论,那时候,巨星的表演也看不到什么主题,刘培基的想法是,把所有的元素都集合到一起,配合唱片的需要、演唱会的需要来做包装。将作品与艺人提升到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他不只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因为苏孝良的引荐,梅艳芳才认识了刘培基。

第一次合作,刘培基给梅艳芳设计了东京音乐节比赛的造型,白色的薄丝棉袄,配黑皮裤,再加一条深色大围巾,兼顾时尚与民族感。第二次,就是个人大碟《赤色梅艳芳》。苏孝良说:“看到唱片封套,很震撼,封面看不到梅艳芳的大照片,好大胆。要是开会决定,一定通不过,但是我对他(刘培基)有100%的信心。”接下来是《飞跃舞台》的喷画设计。再到后来的《坏女孩》、《妖女》、《似水流年》……刘培基每一次出手,都令梅艳芳的形象耳目一新。苏孝良评价说:“这是刘培基对香港娱乐业的贡献,说到艺人的形象设计,他是创始人,有他帮手,整件事都不同了,没有刘培基,就没有今日的梅艳芳。”这或许是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因为刘培基的评价是:“如果没有苏孝良,就不会有今日的梅艳芳。”

从1982年梅艳芳新秀赛出道,黎小田就一直担任梅艳芳的唱片监制,他们合作了11张粤语专辑,直到1989年的《InBrasil》,因为华星高层人士变动,苏孝良、陈淑芬、黎小田等一干元老离开。在黎小田的记忆里,作为监制,他只管梅艳芳歌曲的品质。“每一张专辑,我们都要考虑歌曲的快慢搭配,这是将来舞台表演的需要。如果要上舞台,多一点快歌比较好,因为每一个show一开头,一定要有三个快歌,打动人家,一开场就是慢歌就不行。一定要两三个快歌,然后再是慢歌,过门比较长,让她缓一缓喘气,每一个歌星都是这样的。这是设计。”“我们主要做歌,‘百变’是刘培基的事”,“每一次刘培基要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每一次唱片封套出来,我们都觉得非常好,跟音乐很配”。

刘培基的灵感,来自梅艳芳的音乐和对她逐渐加深的了解。“每一张专辑,听一曲主打歌,听一遍,感觉就有了。”他和梅艳芳之间的默契,在长达20年的合作中不断累积,已经到了不需要言语,彼此几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刘培基觉得,这也是缘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从一开始,她已非常信任我”。

不过,在文化评论人彭志铭看来,刘培基与梅艳芳的合作,应该称为“彼此成就”。“刘培基的设计要成功,一定要那个人能够承受这个力才可以。如果是一个不能承受的人,你怎么做,观众都不接受,就是失败的。但梅艳芳有这个魅力,她有控制人家承受的力量。”彭志铭解释说,“反潮流才是潮流,她的每一次反潮流,变化也许不一定好,但她可以带领这个潮流,每一次人家都能认同,这才是她的厉害。比如她有一个新造型是粗眉毛,其实并不好看,但你去找那时期的电影,其他女明星都学她,个个在影片里眉毛都很粗,这就是大家认同她,她能托得起新潮流。”这也是梅艳芳与张国荣的不同,“张国荣跟潮流,但他是潮流里能做到最极致的那一个”。 

 

巅峰光芒

“娱乐界是偏门来的,七十二行之外才是演艺界,不是正行来的,所以你漂亮也好,帅也好,唱得好也好,不红就不红,是命。”为什么那么多届新秀赛办下来,最出名的只有一个梅艳芳?黎小田想了很久,给出的答案有些宿命论。

新秀赛只是娱乐圈的入场券。第二届比赛的冠军是吕方,也是黎小田一手发掘的,那时候吕方参加TVB的表演,“唱什么《中国人》之类的歌,我就打电话到无线的化妆间找他,说你唱得不错,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新秀比赛,我说我是黎小田,他吓得电话都掉了”。吕方决赛最后唱的什么歌,黎小田记不得了,但他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唱完歌,观众鼓掌叫安可,比赛哪有安可啊,梅艳芳当年比赛都没有这样的效果。”这场比赛,彭志铭也记得:“吕方现场唱得太好,第一名不可能不给他,可是他不可能像梅艳芳一样红的,他不算帅,个子也不高,可塑性也没有梅艳芳好。”这些黎小田自然也很清楚,单纯的好声音在娱乐圈不可能走得太远,“吕方也只红了几年就没有了”。

再回想起来,刚出道的梅艳芳其实也不被看好,黎小田记得:“陈冠中有个杂志叫《号外》,有个专栏叫Dress to Kill,专门讽刺明星的衣着,有一期的照片就是梅艳芳,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刘培基。”香港乐评人黄志华则告诉本刊记者,梅艳芳的第一张专辑《心债》发布的时候,他正在一家报馆做记者,去参加了记者招待会,在利园酒店,现在已经拆掉了。当时去的记者不多,梅艳芳也很拘谨,“不太会应对记者”。那时候,他的主编就“很不看好梅艳芳”。黎小田倒不是很看重这些,他觉得媒体与娱乐圈的关系,就是“越不红就踩得越厉害,越红就捧得越厉害”。

梅艳芳是个异数,在香港女歌手的排序里,她像一个断档,在她之前,红得发紫的是徐小凤、甄妮这样的前辈,然后她出现,女歌手里再没有人能与她比肩。黎小田觉得,梅艳芳是天生的属于舞台的歌手,“台型好”,“容祖儿也算能唱能跳,但就是没有梅艳芳那么压台”。第一场红馆个唱的15场纪录,证明了梅艳芳的舞台魅力,她成了华星的掌上明珠。在刘培基看来,“1987到1988年,可以说是梅艳芳演艺生涯的巅峰时期”,“唱片销量好,人缘佳,形象百变,舞台上挥洒自如,我觉得当时她的状态好到无可挑剔”。

1987年底的28场跨年演唱会,定名《梅艳芳再展光华》,不过是第二次重返红馆开唱,梅艳芳已经创下香港、乃至整个亚洲的演唱会纪录,也得到了“梅廿八”的美誉。这次的演唱会由陈家瑛担任监制,10个环节,刘培基每环节都为梅艳芳设计两套衣服。演唱会以《冰山大火》作为序幕开场,其中《伤心教堂》一曲的两款造型,一黑一白,都类似“婚纱”。梅艳芳在接受采访时曾说,《伤心教堂》是每次都会令她感触落泪的歌,“灌唱片时也有流泪,我不希望像曲中的人那样,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如果幸运的话,一生人只会嫁一次,希望将来的婚礼,能够隆重其事,在红馆设一百桌喜宴”。

28场演唱会的最后一夜,她披上黑色纱裙献唱《伤心教堂》,刘培基回忆:“不止泪如雨下,还有点泣不成声,以致影响了声线,歌迷不断高呼‘不要哭,我爱你’。没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这个故事,刘培基在自传《举头望明月》里有详细记述:“踏入午夜零点,28场演唱会结束。圈内外的朋友挤满了化妆间门外,等候他们的‘梅姐’换衣服去庆功。华星交给我一张支票,那是梅艳芳演唱会的尾数……当支票交到她手上,她望着我,豆大的眼泪滚流而下,我问她发生什么事,她说,‘你不知道今晚外面有人追债么?’”

“我当然知道。她因为替人做担保,借钱的人不还债,放债人就来向她追讨。”“一场的歌酬,又怎够偿还那数百万的欠债?不过,最令她伤心的并不是金钱上的损失,而是想不到那个人会如此不负责任,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打击。”“庆功宴上,她与干爹何冠昌同坐,未几,有人来找我,说阿梅在哭,要我过去看她。大家都以为她因为被人追到红馆追数而落泪,却不知道她刚刚收了歌酬,翌日便要用自己的血汗金代人还债。”“我怜惜地看着她,真不懂得如何安慰这孩子。”

 

 

告别与复出

舞台上的风光,与现实中的一团乱麻,总是这样交织在梅艳芳身上。人生如戏,在她身上能找到最好的注解。在彭志铭看来,从小唱歌卖艺的梅艳芳,是旧式江湖里历练出来的,所以有旧式江湖儿女的典型特征,“真性情,重情义”。她出手豪爽,逢单必买,有求必应,一张张支票开出去,很快成了“大姐”,只是围绕着的她的很多人,心里的算盘太清楚,并不配这样的真心相待。

亲情上,除了姐姐梅爱芳,她与总是欺骗她的其他家人已经日渐疏远;爱情上,虽然她总是高调又奋不顾身,却总是落得最后的遗憾。这种感情上的缺失,终究是舞台无法弥补的。相反,舞台上的声名反而像一个巨大的爱情障碍,横亘在她和她那些不那么著名的男朋友之间。她说她想做山口百惠,只是并没有与她相称的三浦友和。经历了1988年巅峰,她的事业也开始不那么如意。一方面是源自她的脾气,因为彻夜疯玩不爱惜身体,她迟到的时间越来越长,唱片公司和电影公司要付出的成本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是更换制作人之后,她的唱片市场有所变化,销量下降。《镜花水月》之后,她想出一张经典老歌翻唱,但是华星却不同意,刘培基亲自去跟公司的人商谈作保,才帮梅艳芳争取到了《似水流年》。

“我也不明白,我唱了那么多年歌,对这个圈最少都有一点贡献,为什么,在我的唱片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好的时候,人人都要踩一脚?”梅艳芳开始感受到落差,舞台的诱惑在缩小,而内心的缺失在放大。1991年初夏,梅艳芳去伦敦表演,刘培基无意间听到她跟当时的男朋友打电话,“她对着电话那边的人柔声说,‘你不要做得那么辛苦,我来做就好了,我捱就可以,你不用捱……’”刘培基说他很震惊,连珠炮似的责骂了梅艳芳:“神经病!你是否想做个男人?以后是否要称呼你梅先生?”梅艳芳没有怎么辩解,反而跟刘培基说了另一番话,她想退出,“我已经很累,不想再做下去了”。

面对刘培基的追问,梅艳芳再三表示自己的积蓄足够过活,不会后悔,刘培基也就“不再查根究底”。刘培基回忆说:“她四五岁已经在游乐场唱歌,唱了20多年,觉得累是可以理解的,我11岁学做裁缝,快30年了,何尝不累?我明白她的心态,虽然我花了全副心思栽培她,但我知道,不应该再规劝或者勉强她。”当梅艳芳把退出舞台的想法告诉华星,全公司上下都震动了,但他们无法说服她。梅艳芳的告别演唱会1991年12月23日在红馆开唱,一共30场,直到1992年1月27日结束,再次刷新纪录。但是这次的演唱会刘培基并不满意,因为梅艳芳执意要做“麦当娜”,他做了让步,满足了梅艳芳的模仿心愿,但身为设计师的骄傲并不能自我认同。

宣布退出舞台的梅艳芳只有29岁,熟悉她的朋友都有共同的疑问,能守多久?刘培基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山口百惠,可以那么年轻便不再恋栈舞台上的光辉,我觉得阿梅并不享受退休生活。”“她没有开口说后悔,也没有说日子过得闷,但从她的言行中,我隐约体会到她的感受。”终于,1994年4月,梅艳芳推出了新唱片《是这样吧》,外界已经揣测,这是她要复出的第一步。到了1995年初,复出已成定局。在刘培基看来,这是梅艳芳的一次人生转折。

 

梅艳芳与张国荣

热闹中的孤单

刘培基记得很清楚,2002年12月6日,罗文尾七刚过,他从香港回到泰国家中,“伤感的情绪仍未放下,凌晨2点多,接到梅艳芳的电话,‘今天收到体检报告,医生说不太好’”。确诊是宫颈癌,虽然梅艳芳展现出了极大的求生意志,与病魔抗争,她最终还是没能熬过2003年,12月30日凌晨,她还是离开了。

刘培基给梅艳芳设计的最后一身服装,是她的寿衣,用象牙色的真丝缎,做了一套旗袍。灵堂上的照片是《是这样的》那辑专辑里的黑白照片。刘培基致悼词,他写道:“梅艳芳最大的优点,是她的善良……”这是一种最高褒赞,但梅艳芳担得起。她受过很多苦,一点一点捱出来,对于钱财却看得很淡,她经历了太多欺骗,从来都是人负她。刘培基说她是“女孟尝”,门客三千。不管谁找她借钱,不管是多么拙劣的理由,她都很爽快。她身后留下的支票簿存根,总额高达数千万。人人都看她赚钱容易,却不知道她承受的心理压力。刘培基记得,梅艳芳确诊宫颈癌后,曾经告诉他:“就算不踏出这个门,供楼、我的制作公司,养活自己和其他人,每个月的开支大约需要50万……我也不过是个女人。”在住院接受化疗,因为并发症声带受损后,梅艳芳最惊恐的却是,如果不能再唱歌,以后就没有谋生手段了。这些都让刘培基心如刀割。

梅艳芳年轻时的那些莽撞和疯狂,真正的朋友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黎小田说:“可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子,劝一次不听,也就不再多说了。”他只是感慨,“梅艳芳很有悟性,如果她身边刘培基那样的朋友多一点,她会领悟更多,成就会更大。”“什么样的朋友,会影响你做什么样的人。”黎小田说,“我跟陶杰是朋友,他会影响我看很多书,看很多电影。但梅艳芳身边那些普通朋友,我是最不赞成的,每一个就跟她说阿姐,叫她买单。我不像草蜢,整天跟她泡吧去玩,我是不去的,我不喜欢。自己要有自己的修养,我一个人可以在家安静听音乐看书的,但梅艳芳就做不到。”“她太喜欢热闹。可是你热闹完了,要一个人回家的,那你回家会怎样?我劝过她的,每天都出去干吗?每天都有人陪她吃饭,每顿都是她买单,‘你是赚钱多,你是大姐大,可这样是不对的,每个人都赞你好,是不对的’。”

自梅艳芳走后,她的母亲和大哥针对她的遗产,打了持续10年的官司,把她风光世界的另一面彻底挑破在众人面前,一地鸡毛。两个哥哥以各种名目,依仗着母亲的威严,没少从梅艳芳这里拿钱。等到她挚爱的姐姐梅爱芳因宫颈癌病逝,亲情裂痕再也无法弥合。在住院接受治疗的最后两个月,梅艳芳做出了遗产分配方案,成立一个信托基金,用于支付4名外甥和外甥女的高等教育费用,支付她母亲每个月7万港元的生活费,让她保持一个专职司机、两名佣人的生活水准,直到过世。将香港和伦敦的两套房产留给刘培基,然后,所有的财产捐给一个佛学会。她在立信托基金和遗嘱的时候,跟见证人说得很清楚,不希望她的钱,落到除基金受益人之外,任何一个梅家人手里。

“热闹中的孤单。”这是导演关锦鹏对梅艳芳的描述。他对本刊记者感慨:“我常觉得,好的艺术家个性使然或者命中注定,是要孤独跟寂寞的。她活得特别累。家庭并不是她的避风港。台前风光背后,这中间有很多留白给观众和朋友,真正有多孤独跟寂寞,可能她可以自己排解,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甚。”

(参考资料:刘培基自传《举头望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