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显光华”
红磡体育馆1983年落成,在里面首开个唱的歌手是许冠杰,3场爆满。彼时的梅艳芳还是娱乐圈新人,刚拿到TVB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冠军,出了半张唱片,6首歌。不过3年,梅艳芳就登上了红馆的万人舞台,而且一唱15场,创下了新人歌手首开个唱的纪录,也是当年的红馆记录。后来刷新纪录的除了谭咏麟和张国荣,就是她自己,从28场到30场,风光无限。

2003年11月6日,“梅艳芳经典金曲演唱会”在香港红馆举行。梅艳芳穿上刘培基设计的白色婚纱演唱《夕阳之歌》
梅艳芳的首场个唱原定于1986年1月3日,筹备工作提前3个月开始。刘培基受时任华星唱片总经理苏孝良之托,接下了幕后重任,负责梅艳芳的形象设计和服装,并构思为演唱会预热的新唱片封套和演唱会广告海报。刘培基原本只是服装设计师,却跟娱乐圈结下不解之缘,80年代初从英国重回香港发展,在参与设计《赤色梅艳芳》和《飞跃舞台》两张梅艳芳个人唱片封套后,被苏孝良看中,成为华星唱片的形象指导。
演唱会定名为《梅艳芳尽显光华》,广告海报拍了两个版本,一张是梅艳芳的腿部特写,穿着镶钻的高跟鞋,斜伸出一条长腿,踩着一只镶钻的话筒;一张是手部特写,珠光宝气地握着话筒,不过,这只手是她姐姐梅爱芳的。当初拍的时候,“光是打灯已经花了两个钟头”,收工后,合作的设计师陈幼坚突然意识到漏拍了梅艳芳的手——举手投足,尽显光华。为了不影响梅艳芳的工作档期,就找了梅爱芳来帮忙。两个版本的广告同一天推出,都是报纸头版的整版广告位。
一个新人首开个唱,海报上却没有她的模样,真的可以吗?即便很信任刘培基,苏孝良心中也有些疑问,刘培基的回答很笃定:“如果加场,值得庆祝,便刊登有她样子的广告,这样才显得矜贵。”广告打出去,起初只发售4场门票,没想到迅速告磬。于是华星立刻加场,广告也换上了梅艳芳穿着华丽晚装的海报。场次一再增加,直至创下纪录的15场,门票全部抢光。刘培基回忆,“加至档期再无可加,唯有尽量把搭建舞台的时间缩短,提前在1985年的大除夕开锣”。
演唱会的监制是吴慧萍,负责整个流程,她在无线制作过许多精彩的音乐节目。刘培基与吴慧萍的组合,几乎就是1983年许冠杰红馆演唱会的翻版,当年也是苏孝良邀请刘培基来设计舞台服装。从吴慧萍那里,刘培基学到了很多,他说:“她令我领略到做演唱会的台、灯、音与服装结合的重要性,衣服无需钉上太多闪亮亮的东西,同样可以达到聚焦效果。我们一起开会,讨论整晚流程,歌曲编排与每个细节,每部分有多少时间让歌手换衣服,当我决定衣服的颜色后,再与灯光配合。”“我遇上最好的团队,大家都处于最佳状态,不是金钱着眼,而是全心全意共同做好一件事。”
等到梅艳芳的首场个唱,刘培基第一时间就选定了吴慧萍做监制。“演唱会的第一场工作会议,在苏孝良家里进行,我正式介绍梅艳芳认识了吴慧萍。”面对以工作态度严谨行内有名的吴慧萍,梅艳芳下意识的反应,是挤到刘培基的单人沙发里一起坐,这让刘培基感叹,“说到底她也是个新人,难免有点怯生生的”。只不过,真的站到红馆的舞台上,万人瞩目,梅艳芳反而很镇定,刘培基评价说:“她已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镇定得一点也不像新人。”“她可以演绎任何歌曲,可以驾驭任何衣服。”
演唱会的重头戏,是一件钉满大颗闪石的晚装,为了搭配自己设计的这件礼服,刘培基专程从纽约有名的水晶店订购了一批水晶手链,所有的一切不惜成本,都是为了让梅艳芳“尽显光华”。15场演唱会结束,刘培基找华星唱片申请了另一笔广告预算,再次刊登头版广告,给梅艳芳“造势”,照片上的梅艳芳穿着那件闪石礼服,而刘培基想传达的最重要的信息,是梅艳芳亲自手写的“多谢”二字。刘培基回忆说:“我要求阿梅亲手写,她的字写得不好,其实这也是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用了她的字,因为这代表了诚意,是真实的梅艳芳,她是捱出来的。”

1982年,19岁的梅艳芳成为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冠军
新秀赛的机遇
TVB新秀歌唱大赛,是梅艳芳踏入娱乐圈的敲门砖,那是1982年。“当时无线电视来找我过去,说想做一个唱片公司,就是华星。”香港资深音乐人黎小田对本刊记者回忆,“我问他们有什么歌星,没有。当时我在丽的电视已经做了8年,所以决定用丽的电视的‘旧招’,搞歌唱比赛,我们曾经选出过一个张国荣,一个钟伟强。”张国荣自然不必介绍,至于第二名钟伟强,如果加上“中国好声音60岁的香港参赛选手”的标注,也许更为人知。

香港资深音乐人黎小田
在位于半山的大房子里,音乐依旧是黎小田的滋养,坐在钢琴前,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停下来,在发烧级配置的音响里放上一张他最新作曲的碟,回忆也变得轻快。“那是TVB的第一届新秀大赛,3000人来报名,我们听都听到烦死了。”他笑,“赛程好几个月,一轮轮淘汰,我也去找一些音乐届朋友介绍人。”当时的参赛条件很简单,“30岁以下,没有唱片公司合约的人都可以来。”有朋友介绍了梅艳芳。“他们说有一个唱得很像徐小凤的,在一个舞厅唱,在铜锣湾那边,总统戏院,我去听她唱,就是蛮不错的,我就去找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新秀比赛,她说‘你不认得我了,我以前参加过你的节目的’。”那是黎小田和薛家燕共同主持的一档电视节目,就叫“家燕与小田”,梅艳芳和姐姐梅爱芳小时候来做过嘉宾,只是黎小田已经没有印象,他感叹,“原来她很小就出来唱,唱了很久了”。他也没有想到,虽然梅艳芳已经唱了这么久,唱到在夜场小有名气,却并不自信。“她说我怕,我说不怕,她说跟姐姐一起来,我说好。最后,她们一起来了,刷到最后100人,她跟姐姐都进了,张学友没进,被我‘叮’走了。”
比赛选新人的标准是什么?黎小田说:“声,色,艺,三样都有最好。”如果不能齐备,那至少“男的要帅,女的要漂亮”,“最起码要高,五尺六寸到七寸,穿上高跟鞋,五尺九寸,一出场就压台嘛,那个气场很要紧”。张学友被“叮”走的原因,黎小田说,“他太丑了”。他找出来做对比的,是第五届新秀赛季军黎明。“黎明唱得不好也进了,为什么,他帅嘛。”时至今日,黎小田依旧很坚持对外形的挑剔,“声音再好,外形不好,也红不长久”。把这套标准放在梅艳芳身上,黎小田评价:“梅艳芳不算选手中很漂亮的,但她唱得很好,动作很好,舞台气场很好,她拿着麦,手指是会动的,我们叫body language,身体语言,这个度是很难把握的,过一点就不行了。”“那时候我们十几个评委,黄霑、顾嘉辉、林燕妮等等,都是很厉害的人,都说她很好。”黎小田甚至对梅艳芳做出一个预测:“从新人来讲,再来十年,都不会出一个像她这样好的。”
决赛是直播,1982年7月18日,梅艳芳演唱了徐小凤的歌曲《风的季节》,她留着刘培基看来“老气俗气”的波浪长发,穿着华星给她准备的略微夸张的金色礼服,用低沉的嗓音打动了评委和观众,拿到了冠军。梅艳芳出生于1963年10月10日,比赛当晚还不满19岁,声音中却是超越年龄的细腻和沧桑。她的故事,也随着电视台一轮轮的比赛宣传,为更多人所知。自幼丧父,5岁出道,十来岁辍学,跟姐姐一起在母亲的歌舞团里唱歌卖艺,供养两个哥哥读书,一路从荔园游乐场唱到舞厅。80年代,刚好也是香港经济开始勃兴的年代,一切充满生机,机会无处不在,梅艳芳个人故事里蕴含的励志精神,刚好切合了时代的脉搏,成为典型的“香港梦”:出身草根,奋斗不息,终有所获。
很多与梅艳芳合作过的人,都是从新秀赛开始关注她。香港次文化堂出版社社长彭志铭身兼数职,他是出版人、文化评论人,也是制片人,梅艳芳出演女主角的第一部电影《祝你好运》,就是他做制片人。彭志铭对本刊记者回忆:“其实梅艳芳还没有比赛前,已经听说过她,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歌星,在电视台里面也参演一些路人甲乙丙,临时演员。只是她样子不美,演点小角色也没有人特别注意。”直到新秀赛直播,“她真的唱得很好”。当时彭志铭在罗维电影公司,他回忆说:“我们是小公司,要很小心投资,我们看中梅艳芳一定会大红,因为这是TVB的第一届新秀大赛,她是第一名,电视台一定会让她红的,这是机构的因素。”
对于新秀赛,梅艳芳一直心怀感激,她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说过:“很多有才艺的人怀才不遇,而我却是个幸运的人,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更能够以沙哑的声音及丑样获得观众的喜爱,我相信因为我超越了自己的能力拼命地去搏。”她因此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不是一下子暴涨的,我从小便入行,慢慢一步步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自大的事情我不敢做,我怕有一天万一掉下来,自己会承受不了。”
投石问路
在黎小田的记忆里,80年代,香港娱乐圈还处在摸索的过程,连经纪人都是新生事物。“华星公司送我去日本,学习经纪人怎么做,那时候香港还很不流行经纪人,就是一个人带一个徒弟,我们做唱片公司,是公司制,要做一个团队,很多要学。”从日本学习回来,搞完新秀比赛,“跟梅艳芳一次就签了8年”。黎小田笑,“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血的问题,这样我才会放心在你身上投资很多东西,请人来栽培你”。只不过,黎小田也记得,第一届新秀赛的选手里,“只有梅艳芳签了8年”。
对于梅艳芳的定位,一开始并不清晰。黎小田认真回想了很久,很坦诚地告诉本刊记者,“最初写歌给梅艳芳,真的没有过多的考虑,就是写什么她唱什么”。最初她甚至连《IQ博士》这样的儿童歌也唱过。梅艳芳第一首开始被传唱的歌曲是《心债》,TVB连续剧《香城浪子》的主题曲,顾嘉辉作曲,黄霑填词。《心债》刚上电台宣传,就占据了冠军位置,梅艳芳歌声如此沧桑,情感如此幽怨,又带着时代气息。华星公司这才决定给梅艳芳出唱片,投石问路。这张叫《心债》的同名大碟,只能算梅艳芳的“半张”唱片,她只唱了6首歌,另外6首,属于游林利、胡渭康和蒋庆龙的三人组合“小虎队”。

梅艳芳在首场个人演唱会“梅艳芳尽显光华”上深情献唱
唱片封套是黎小田打电话请摄影师杨凡拍的,杨凡撰文回忆:“在利舞台的华星公司第一次见到梅艳芳。我对梅艳芳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不苟言笑,她是个沉默的女孩,一般的应酬说话完全欠奉,问她一句她就答你一句,决不加油添醋和你周旋应酬。”“记得她穿着厚重的衣服,把全身包裹得密密实实,我们想看梅小姐真实的身材,也好替她造型,她则怎样都不肯把外套脱下来。黎小田说,可能这个女孩从小在困难的环境中长大,脱件外套也是一种障碍。”“回顾七八十年代的娱乐界,那时一切还没完全走上如今企业化的轨道,明星与歌星的形象基本上要靠自己,服装化妆首饰都得自备,许多时候我会到她们的府上去挑选适合的衣饰,当然也有某些公司借用,弄脏了还得原价买下。至于18岁的梅艳芳,当然不会让我登堂入室上梅妈妈在铜锣湾的唐宁大厦,翻箱倒柜地替她寻找适当的衣服。”“于是拍照的那天,梅艳芳穿了一套黑白宽边粗条的两件头,自己梳头化妆。我必须承认,看见那个造型,第一个让我想起的动物就是像斑马,实在没有灵感。”最后杨凡只能重拍,让梅艳芳换掉“斑马装”,给她设计了一款“乔治桑的男装造型”,勉强过关。多年后再看这张照片,梅艳芳是紧绷的,拘谨而倔强。
多年之后,杨凡坦陈了照片背后的另一个秘密。他当时一直想为新人梅艳芳寻找更好的拍照背景,看中了帝苑酒店的一家法国餐厅Lalique,那里“玻璃门窗都是法国ArtDeco的人物图案,尤其大厅有两面落地镜居然浮雕了两个典型的Deco人物,陪衬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这想法还没付诸实施,“又有另一家唱片公司老板来电,说是秘密签约徐小凤,还找了梁淑怡替她在伊利沙伯体育馆开演唱会,不惜工本让徐小凤来个形象唯美大变身”。唱片公司老板约杨凡在波斯富街的一家日本餐厅吃饭,杨凡说:“我提起最近要替华星新秀梅艳芳拍封面,借了Lalique。原本嘻哈谈笑中的老板,忽然间停了下来,数秒后说道:你不觉得徐小凤坐在那块Lalique玻璃下更美吗?”结果,“坐在那块Lalique双人雕花镜片下的不是梅艳芳而是徐小凤”。杨凡在后来自省:“这件事除了唱片公司老板和我,没有第三者知道,更别说徐小凤、梅艳芳和华星。我也肯定唱片公司老板忘了此事,因为他并没刻意要求我把雕花玻璃下的主角调换,他只不过提醒了我巨星与新人的分别,其余的决定就是我虚荣与势利的心魔。”
虽然照片一般,但唱片《心债》还是得到了市场认同,华星开始有底气给梅艳芳出真正的个人大碟,《赤色梅艳芳》。这张专辑中很多歌改编自日语歌,黎小田说:“因为那时候华星的陈淑芬跟日本大洋公司很熟,可以拿到很多日本歌,那时候香港很多歌手都翻唱日语歌,宝丽金公司也有他们的渠道,像谭咏麟、张学友也翻唱了很多日语歌。我们找了很多适合梅艳芳声线的歌曲给她,好几个歌都红了,尤其是《赤的疑惑》。”《赤的疑惑》是日本电视剧《血疑》的主题曲,原唱是山口百惠,改编给梅艳芳的时候,“降低了一点KEY,因为山口百惠的KEY比较高,梅艳芳要低一点”。黎小田回忆说:“从第二张唱片开始,我们对梅艳芳的歌就有选择了,因为听完《心债》,她适合唱的类型,是那种情感很幽怨的歌曲,‘快死了快死了,又死不断气’那种感觉。”黎小田觉得,这可能还是跟梅艳芳的个人经历有关,“可能是她经历过很多,苦过,所以看起来蛮幽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