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7月24日,伦敦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

孤独的冠军

1908年7月23日,伦敦奥运会男子400米跑决赛在主场地白城体育场举行。下午17点半,夕阳西下,气温湿热,跑道上只有4位选手,温德姆·哈尔斯韦尔(Wyndham Halswelle)中尉是其中唯一一位英国运动员,他曾在布尔战争中服役于拥有悠久历史传统的苏格兰高地轻步兵团,并参加了几次无足轻重的小型战斗,但他强健的体魄和运动员天赋引起了一位军中袍泽、苏格兰教练吉米·库兰的注意。在1906年那届被称为“届间运动会”的雅典夏季奥林匹克上,他接连获得了400米项目的银牌和800米的铜牌,因而被认为是这届运动会上夺冠大热门。哈尔斯韦尔的其他三名竞争者都来自美国:来自康奈尔大学的约翰·卡本特,代表哈佛大学的威廉·罗宾斯,以及代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约翰·泰勒——第一位代表美国出战国际运动赛事的非裔美国人。

四条跑道上,从内到外,选手的依次顺序是卡本特、哈尔斯韦尔、罗宾斯和泰勒,然而自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整个白城体育场就被观众刺耳的喊叫和口哨声笼罩。与观众热烈的情绪成反比,白城体育馆当时呈马蹄形的田径跑道既不分赛道,维护得也很糟糕,而哈尔斯韦尔的麻烦从赛前就开始降临。许多记者甚至官员都涌进了英国运动员更衣室,大声吵吵着各种截然相反的意见,试图为他打气:一些人鼓励他先发制人,从起跑线就全力飞奔;一些人则告诫他保持体力,只要紧随美国选手稍后处,到终点处再发力即可。心烦意乱的哈尔斯韦尔选择了后者。

出乎观众和哈尔斯韦尔意料的是,美国田径选手们采取了一种令人发指的战术:有轻微抢跑嫌疑的罗宾斯迅速切入最内道,而卡本特则利用强健的身体挤入了哈尔斯韦尔的第二道,两人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迫使哈尔斯韦尔只能紧随其后或者耗费宝贵的体力尝试从外道超越。正当罗宾斯和卡本特打算肩并肩抵达终点时,愤怒的场地裁判罗斯科·巴德格博士冲进了跑道,高举双手大呼“犯规!”并指令其他工作人员迅速收起了终点线上的彩带。在全场喧嚣声——包括英国观众的倒彩和小部分美国观众的愤怒抗议中,四名或疑惑或惊慌的运动员在安保人员护送下一言不发地走向更衣室。最为冤屈的也许是泰勒,位于第四的他几乎是被几名工作人员以堪比英式橄榄球中擒抱动作的阻止下离开了赛场……最终,主席台高音喇叭宣布,本次比赛成绩无效,将于两天后进行重赛。

两天后,在愤怒的美国代表队缺席的情况下,哈尔斯韦尔一个人孤独地跑完了全程,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为漫长的50秒,赛道两旁不断有美国观众发出嘘声。4小时后,伦敦奥运会全部田径比赛宣告结束,这个事件仿佛成为这一届奥运会的缩影:这届旨在体现日不落帝国荣光和强大的体育盛会,实则是一场灾难,每一个本意美好的执行细节最终都变成了灾难。在一片纷乱嘈杂中,大不列颠发现自己的荣耀,无论是在体育竞技场上还是在其他领域,都陷入了泥沼,而其他欧洲国家则惴惴不安地从这片大混乱中嗅到了战争与灾难的味道——此时距离“一战”爆发,只有6年之遥。

1908年伦敦奥运会上,英国海军上尉温德姆·哈尔斯韦尔一个人孤独地跑完全程,获得男子400米冠军

奇迹的诞生

1908年的伦敦奥运会,诞生于1906年8月那个炎热的夏天:托马斯·伊夫林·埃利斯、霍华德以及沃尔登勋爵正在他自己那艘停泊在雅典附近的豪华游艇“SS布朗温”号上招待前来参加“届间运动会”的英国击剑代表队,席间的主客是领队、封号德斯博罗勋爵的威廉·亨利·格伦费尔。这位51岁的绅士身材高大,精力充沛,曾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并从三条不同的线路登顶过瑞士与意大利交界处以险峻著称的马特洪峰。他11岁时被哈罗公学录取,然后是牛津大学,曾参加过1877年那届充满争议的牛津剑桥划船对抗赛,并获得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殊荣:同时兼任牛津赛艇与其他运动俱乐部主席,稍后,他又担任了牛津大学猎犬追踪俱乐部主席这一头衔。

1888年的英国试图平定马赫迪起义的萨尔金战役中,服务于苏格兰高地步兵团的格伦费尔在战役前夜声名大噪,每天坚持长跑的他在深夜远离英军营地,结果与一群苏丹托钵僧侦察轻骑兵遭遇。在激烈的格斗中,格伦费尔用随身携带的恩菲尔德MK2左轮手枪打死了两名对手,并在剩余敌人的追逐下狂奔了几乎两英里,最终在险些被俘时遇到了一支英军巡逻队。从下议院退休后,不知疲倦的格伦费尔积极投身于公共事务,喜好狩猎与击剑,后一项爱好使得英国击剑队最终在他的奔走下得以组建,并参加这一届雅典运动会。作为最早被列入奥运会的比赛项目,击剑是一项高尚的绅士运动,英国击剑队的队长西奥多·库克即为牛津击剑俱乐部主席。在当日的比赛中,由于裁判问题,英国在决赛中惜败世仇法国队,只拿到一块安慰性的银牌,这些举足轻重的绅士由此才开始讨论两年后在英国本土举办一届现代奥运会,并一雪前耻的可能性。

很快,格伦费尔和库克发现,他们的机会近在眼前:原定的1908年奥运会承办申请者柏林和罗马相继放弃,前者以经费不足为由,后者干脆死于内讧——它拥有两个各行其是的奥运组委会,一个以罗马市长科隆那亲王为首,一个以圣马迪诺伯爵为首,筋疲力尽的顾拜旦勋爵只好在雅典运动会期间召集国际奥委会紧急会议,商量对策。与数位英国代表私交甚好的德斯博罗勋爵迅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促成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在自己的游艇上召开了几次宴会后,格伦费尔利用一次宝贵机会觐见了仍然滞留在雅典的爱德华七世,国王本人对这个主意非常热衷。最终,维苏威火山的一次意外喷发让伦敦正式如愿以偿,科隆那亲王和其他意大利政要在对伦敦的“插队”表示了一番雷声大雨点小的抗议后,宣布由于这次突发性的灾难,承办奥运会所需的财政经费不得不被挪用于救灾,使罗马无力承担两年后的盛会,进而恭请伦敦取而代之。

在英国奥委会秘书长罗伯特·S.库西·拉芳爵士眼里,不列颠才应该是运动的故乡,较之其他国家更有资格承办此类盛会:英式运动俱乐部拥有完美的三级结构,最下层的工人大众构成了基础,中间是那些知趣高尚、拥有浓厚兴趣并积极参与、经过专业训练的绅士,上层则是拥有权力与财富、懂得营运的显贵。拉芳爵士毕业于牛津大学默顿学院,精通拉丁文与希腊文,拥有出色的演说才能和组织能力,根据档案文件显示,他在此期间撰写了超过1000封信笺,孜孜不倦地将各项运动比赛规则翻译成法文与德文,并决定在这一届奥运会田径项目的测量与裁判中,一律改用公制。

有了这些交游广泛的显贵,预算问题也迎刃而解:拉芳爵士找到了法国政府商务部,建议奥运会与筹办中的1908年英法贸易与商业博览会共同进退,从而很快获取了4.4万英镑的赞助用以建造一座全新的体育场馆。作为回报,日后场馆体育比赛收益的75%将归赞助商所有。为了建造体育馆,奥委会特意在伍德巷附近购买了一块140英亩的土地。主体育馆的设计重任,交给了来自奥匈帝国、富于狂想的景观与建筑大师伊姆雷·奇拉菲(Imre Kiralfy),他曾因担任《八十天环游地球》以及《巴比伦与尼禄的毁灭》等歌舞剧的美术总监而驰名欧洲。最终,奇拉菲献出了一个震撼的设计方案:一座名为“白城”的全白色钢架与拱廊结构的体育场。

为了彰显这一届奥运会的豪奢,赛事票价贵得惊人,一张位于白城体育中心高处的坐票价格为2先令6便士,如果座位位于体育馆遮阳顶棚的下方,则价格高达一个几尼(1英镑又1先令),一张拳击赛冠军决赛门票更是被定到了8个几尼的天价,而当时一名矿工或者纺织工人的周薪不过2英镑左右。然而这些并不使格伦菲尔德与拉芳爵士惊慌,周边的贸易博览会和伦敦丰富的物产与零售业,肯定会使全欧洲的绅士淑女趋之若鹜——难道他们不来为自己的运动员加油吗?英国政府还精心为外国游客印制了附有5种不同文字的奥运旅游观赛手册,详细标出了比赛日程、地点,以及伦敦各处胜景与购物中心的所在,并附赠优惠券。1904年的美国圣路易斯奥运会,只有区区100名外国运动员参加,然而4年后的伦敦奥运会上,这个数字增加了8倍。

(本篇全文见693期《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