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庄坐车一个多小时,可以到一个叫行唐的小县城。一路上,灰色的浓雾,空气中泛着尘土的泥腥味。在这里生活的人,大概都不会太快乐吧。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叫二辰的女孩。
不久前,一个NHK的纪录片导演告诉我,他在行唐遇到一个女孩,天生残疾,从小被父母抛弃,但乐天豁达,熟读《论语》,不抱怨父母。
我没有想到她的残疾竟是脑瘫。我与她握手。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她眼睛的视线也不对。她很费力才能说出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我必须依靠她的朋友翻译,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的朋友告诉我,她的神智是清明的。

她很努力地生活。家里只有她和姥爷两个人住,她尽心尽力地照顾姥爷。房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和绿色植物。她说,花是姥姥教她种的。姥姥是这个世界上给她最多温暖的人,但她已经去世了。
15岁时父母离婚,她被判给父亲,但父亲不肯要她。这成了她心底深处一个死结,至今无法解开。4年后,她在行唐街头遇见父亲,迎上去笑问:“爸爸,你过得好吗?”
她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有问题。走一步,就摔一跤。腿上摔得乌青。
“5岁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么好好活下去,要么就干脆死掉。”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她整个下午最连贯的一句话。那种决绝的口气让我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其实一点都不豁达。她的心里有着深深的自卑和无助。对她来说,乐观是极度的绝境之中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很喜欢美国一个叫迈克尔·福克斯(Michael J. Fox)的演员。他演过《回到未来》、《政界小人物》、《波士顿法律》等,最近又在《律政巾帼》里客串一个患有帕金森症的律师,手段狡猾,喜欢以帕金森症为借口博取陪审团的同情。
最近才知道,原来现实生活中的福克斯在20多年前就被诊断出患有帕金森症。近几年来,他的病情不断加重,已经是深度“运动迟缓”。如果不借助药力,他的双臂就如铅体般沉重,无法控制与移动。病情严重时,他甚至无法发声,或者吐字模糊不清。他每日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服药一次。如果服药时间掌握不好,就会丧失对身体的控制。
在他新出版的自传《永远朝前看: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者的冒险》里,他这样写道:“我很清楚地知道,帕金森症最终将使我不得不结束演员生涯,我可能得另外找一个行业,但我相信自己能够处理。”
生命中一些重大的悲痛与丧失经常使人觉醒,让人体会到一种本真式的存在。在心理学上,这叫“觉醒体验”。很多濒临死亡的晚期癌症患者,非但没有陷入麻木的绝望,反而发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变化。他们放弃了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琐屑之事,重新安排了生活的重心;他们主动选择不做违背心意的事情;他们花时间与至亲至爱更深地交流,对生命中原本平常的事物,比如变换的四季、美丽的大自然充满了感恩。
审思生命的有限性是如此清醒的痛苦,但它却能使我们热爱生命,并充满感激地珍稀它。正如乔布斯所说:“死亡极有可能是生命最杰出的一项发明,因为它去旧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