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夸大他们的代际特征的时候,往往忽视了应该从生命历程视角去观察出生于中国上世纪80年代的这代人,他们最典型的特征实际是出生在改革开放之后,从小成长就没有物质匮乏的担忧,所以,我们把他们称为‘经济繁荣的一代’。”上海市社科院青少年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包蕾萍对我说。

不久前,包蕾萍和同事们在若干所高校展开了青年的爱情和婚姻观的调查。采集了大量样本,结果和目前流行的舆论不尽相同:成长于经济繁荣一代的年轻人与“70后”极不相同,他们对金钱并不看重,反而追求内在之物,在影响爱情的各种因素中,性格、长相和学历排在了前三位,“70后”所注重的家庭背景和经济条件都被他们排在了后面。

虽有排名,可是不再有绝对的主导因素能影响爱情,除了爱情本身。

即使是最看重的性格因素,也只占到了不到50%的范畴。“多元化的因素在‘80后’的爱情中起着作用。”包蕾平分析。过去人们印象中对“80后”的爱情有很多片面印象,觉得这代人更实际。比如“宁愿坐在宝马车上哭,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笑”,其实这种感情观不是主流,“罗曼蒂克的爱情并没有远去”。

向左走向右走:缘分的重要性

平泳佳是个扁平脸的年轻人,不英俊,却有洋洋得意的神态。他向我解释说,他在整个高中时期都是这种神态。那时候他办了一个网站,在学校里有他专门的办公室,是上海滩不少报纸报道的最年轻的CEO,17岁,就是全校出名的人物。这种心态使得毕业照上的他也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穿着整齐的校服,只有他穿着普通衣服,占据了校长旁边的有利位置。

他后来的妻子,也是他高中同学的许瑜洁就在他上面的第三排。按照平泳佳的说法,整个高中都认识他,可是他并不关心同学们的存在,尤其是妻子这种高中时期相貌平平的小女生。所以,他们的高中虽然是同一所学校,但完全没有交集。

爱情

平泳佳、许瑜洁夫妇

多年后,两人熟悉起来,许瑜洁告诉他:“你在高中时代是个大傻瓜,你自己以为是校内名人,很多同学却都讨厌你,根本看不上你。”包括她自己,那时候她也不愿意认识他。

两人认识了之后才发现,人生真是有缘分这回事。只有在一定阶段,一定场合的相遇,才可能发展成爱情。他们的幼儿园相隔不远,她经常去他所在的幼儿园玩耍;他们的父母在同一单位工作过,彼此是熟人;他们两家的房子相隔不远,就在前后两幢,两人每天在同一棵树下走相同的道路上下班;他们的单位也相隔不远,甚至两人天天坐同一班公交车上下班;可是,还是没有相识。直到终于有一天,他见到她,并且认出了这个经常乘坐同一公交车上的女孩,向她表白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几米漫画中《向左走向右走》的故事,两个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年轻人始终近在咫尺,却直到突如其来的地震中才彼此终于有机会在一起。平泳佳说他和妻子都有这种感觉,是缘分让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的心愿就是,一定在有生之年拍一部故事片,把两人的爱情故事好好地演绎一遍。

 

缘分什么时候开始?平泳佳回忆说是一起坐公交车的那年。他高中毕业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因为在上海《青年报》实习,每隔两周会从北京坐火车回上海。学生票只要90元,还记得那时候火车比较简陋,出火车站后,他会奔向单位,然后再从单位回到位于浦东的家。986路公交车,路线在他脑海中印象深刻,从淮海路一直开到浦东的三林,主要原因是每天晚上,和他同时上车下车的都有一个戴着大耳环的姑娘,平泳佳偷看,心动。“很少有这种心动的感觉,照说我在电影学院也每天看见漂亮姑娘,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那姑娘沉默,似乎感到有人在看她,因此更沉默。

两人在同一站上车,下车,可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这种状态持续了平泳佳整个实习期。许瑜洁也注意到了总盯着她看的平泳佳,可是她对这位昔日的高中同学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2008年,平泳佳回到上海工作,尽管他忘不了公交车上那位姑娘,可是始终没有再见到她,直到一次偶然的搭车事件。“那时候特别流行搭顺风车,在网络上发帖子,然后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拼车去一个地方上班。”平泳佳买了车,每天上班都能带几个人,可是从没有带上过许瑜洁。直到有一天,身体不好的许瑜洁在朋友介绍下,搭了他的车,平泳佳越看她越迷糊,这是不是那位公交车上的姑娘?

许瑜洁平时喜欢坐公交车,那天凑巧搭车,她看着平泳佳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那位天天一起坐986的盯着她看的人。两人越聊越多,她告诉他她住的小区,原来两人住在前后两幢楼;她告诉他她的单位,原来也就在南京路上遥相呼应;突然又发现,他们是高中同学,班级也紧挨着,但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

就连这一次见到也是偶然,许瑜洁只打算搭一天车,身体好了后她还是打算坐公交车的。平泳佳说自己心里被重重打了几下,首次感觉缘分的力量。

平泳佳说他当天晚上第一次为自己的体形感到内疚,觉得自己胖,不好意思去追这么美的女孩,可是不追又舍不得,终于,勇气战胜了自卑,他开始勇敢地与许瑜洁聊天。“聊一次惊奇一次。”他们先发现彼此父母亲都认识;接着,平泳佳看见了许瑜洁小时候的照片,铁制栏杆异常熟悉,和他在同一个幼儿园。“你上过上海港口机械厂的幼儿园?”许瑜洁解释,自己那天只是去幼儿园留影,不过那时经常去平泳佳所在的幼儿园。再看另一张照片,又有发现,两人前后脚去过某个地方旅游,只差一天,选择的留影地点都一样。

“为什么我们就一直没有遇见?”两人一起发问。和许瑜洁聊天,平泳佳说自己有两个感受:一是彼此之间的相通,他说什么她都能接上,比如他说到某个高中老师,许瑜洁立刻能接上;而另外一种感觉,则是害怕。“是上天让我们在一起的吧?”平泳佳说自己谈过多次恋爱,可是从来没有这种天注定的感觉。两人生日只差5天,这点也让他们兴奋不已。也许外人看来不过是凑巧,可是他们俩把一切解释成了缘分。

平泳佳掏出一个模型,一个玻璃盒中罩着的,是一辆上海街头常见的公交车小翻模,与众不同的是,这辆公交车模型上贴着两人的结婚照片,还有种种爱的誓言。原来这是结婚那天他所租用的986路公交车的微缩版,所贴的结婚照片,则是他们打印出来的。“打印了两套,大的粘在真公交车上,小的贴在模型上。”他们觉得,他们俩一定是那天上海最拉风的新郎和新娘,车身上贴了他俩的巨大照片,所有的朋友都坐在公交车上和他们一起行进在这辆车惯常走的路线上,路边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辆奇怪的花车。

由此,与一般人比,平泳佳和许瑜洁更享受他们的爱情。“总有上苍盯着我们俩的感觉。”平泳佳说,他把和妻子的每一天过得格外认真,不太会争吵。

两人出门去玩总带上三角架,这样就能拍出好的纪念照片,他会记录下所有细节,包括买结婚戒指时营业员的名称和享受某顿大餐时厨师的名字,然后每天回家整理这些材料,到年底做成一本精致的书,每年出一本。这个“和你在一起”系列已经出到第三本,读者是自己的妻子。朋友们看到后的反应是:千万别被我的女朋友看到,你这个标准太难达到了。他递给我看他的三本著作,每张照片都经过精心修饰,一本有几百页厚,只有享受爱情的人才会不分昼夜在那里忙着这些琐事吧。

除了出书,两人还在朋友帮助下拍摄了一部4分半钟的MV,也是《向左走向右走》的翻版,表现两个人一直素不相识,突然认识后的幸福感。非常正规,尤其是后期的调色,是请正规的公司制作的。影片鸣谢了一大批借场地给他们的公司,平泳佳说,如果不是朋友帮忙,片子至少要花10万元左右。不过他俩不以这部电影为满足,还想正规拍一部故事片。“她经常把我们的几本画册翻出来,然后两人就计划这件事。不管要经历什么困难,花多少钱,我们都想把它办成。”这种设想,成为两人回顾自己感情的最好的方式。

 

世俗事务似乎在平泳佳的爱情故事中没有出现:比如房子,比如双方家长的态度,比如结婚的费用。平泳佳解释,因为双方住在一个小区,父母亲又认识,说明家庭经济状况相差无几,典型的门当户对,父母亲非常愿意双方的结合。他和许瑜洁都有父母亲买给他们的房子,他们也就住了,这也是他们这代人很普遍的状况。

“‘80后’和父母亲的关系都比较好。”包蕾萍说。她们调查中发现,很多“80后”甚至结婚了也生活在家里,他们和父母亲的黏性程度很高。“一个大家庭,也更能抵抗外界的压力,比如房价高、生活成本高等因素,相比之下,‘70后’更愿意独立生活。”

流浪的爱情

同是上海人,也是同龄人,可是命运轨迹可能完全不一样。相比之下,刘一青和自己的爱人菲力克斯的爱情与家庭不太有关系,甚至与社会都不太有关。包蕾萍解释,“80后”往往呈现出两个极端,一个是与家庭极其紧密联系,一个正相反,和父母亲的家庭相当疏远,刘一青就是后者。

刘一青坐在一家酒吧的二楼等我,这家隐藏于上海街巷的小酒吧是她经常晚间喝酒的地方。她和菲力克斯也相识于酒吧,在这个城市各个隐秘的角落喝酒,是她的爱好,作为自由摄影师,刘一青已经过了许多年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解释为什么自己看起来不太符合常规的婚姻没有被父母亲反对。她的婚姻特别反常态:丈夫是德国人,“浪子”类型,每隔两年就换一个国家生活,两人在上海也是租房住。丈夫现在已经去了爱尔兰,他所拥有的物品都装在一个箱子里,在传统的父母亲看来,简直太不稳定了,不是能被相信的伴侣关系。“可是因为我从上大学开始就向他们灌输我要过独立生活的想法,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已经能接受我的一切决定了。”

刘一青说,从大学毕业后,她就不断打破父母亲希望自己循规蹈矩的意愿,她的工作都是以自己的兴趣为准,有钱的时候她就迅速放弃工作,拍自己喜欢的那些不可能在杂志上发表的、也没有什么商业用途的照片。没钱了她再次找个工作随便做一段时间,而她对待爱情的态度,也和对待工作没什么两样,长期以来,她就和一大群朋友一起游玩,总有那么几个男孩子大家觉得适合她的,也就和她成对出现。可是,刘一青说:她很“寒”两个人在一起的状态,只要是只有两个人,她就很尴尬,没话可说。哪怕别人都觉得他们合适,她也觉得一定要一堆人在一起。

刘一青说的这些都是漫长的青春期的爱情。一堆朋友一起,都很随意,常常共同把身上的钱凑起来,一共几百元就去杭州玩一趟,没地方住就在车站待一夜。她和她名下的男朋友也很亲近,可是那些爱情在今天的她看来:都是业缘,上辈子彼此之间有缘分,这辈子就是来还的,不是真正的所谓“灵魂伴侣”式的爱情。相处一段,缘分满了就分手,非常不留恋。这种漫长的青春期持续到了二十七八岁。

事实上,这也是“80后”爱情的一个特征。包蕾萍发现,在她调查的大学生当中,很多二十二三岁开始恋爱的孩子都有一句话来描绘自己的爱情:“恋爱开始得太早了。”二十七八岁开始正常恋爱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这使得他们和上一代非常不同:他们的父母亲基本上都是二十三四岁就考虑终身大事了;而和“90后”也不相同,“90后”的孩子很多在初中、高中阶段就开始了恋爱。相比之下,“80后”的恋爱感觉迟钝。“也许和他们是第一代独生子女有关系,受到的关注太多了,成长期也更长。”包蕾萍谨慎地解释。

因为修习佛教,刘一青习惯用各种佛教用语来解释自己的生活,她热爱宗教、中医、星座这些能让她忘记世俗生活的东西,甚至边和我聊天边拿笔要为我算命。

也就是这种神秘主义倾向使她和丈夫最终相遇,菲力克斯16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他比刘一青还小几岁,不过对人世的态度要比她坚硬多了。“我最佩服他的地方,是他所有的物品都在一个箱子里,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羽绒服,包括电脑和几个小物件。”刘一青说自己第一次看见菲力克斯的箱子,就被感动了,“人需要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多”。

在来上海前,菲力克斯在东南亚一带流浪,做DJ,也做软件工程师,那段时间来上海也仅仅是为了休息,第二天就要出发回东南亚。因为身体不舒服,他不愿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选择在酒吧混。刘一青说她那天见到菲力克斯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那种哀伤气质吸引了,甚至可以说是“死亡的气息”,尤其是他第二天要离开,更加增添他的吸引力,两个人迅速认识了。

 

刘一青说,她自己身上也有“暗黑气质”,两个都很消极的人在一起,结果出人意料,都有了变化,尤其是往正面的变化。刘一青说,两人相爱后发现自己都开始积攒正面的能量,这也是能坚定相爱的原因。相比起以前那些“业”的消解,刘一青觉得,这段感情是“灵魂伴侣”式的,就是两个人突然发现,彼此都是自己丢失在世间的另一半,所以更加不能放手。

在认识了刘一青后,菲力克斯到上海工作。他找了一家公司做软件设计,刘一青注意到,虽然随身物品甚为简单,可是菲力克斯并非不重视生活。他对饮食特别在意,所有吃的东西都从越南的有机农庄快递往上海,包括新鲜的肉和蔬菜,他们一批朋友再去那个定点取,这种对生活细节的重视,也让刘一青迷恋,她发现了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两人租房住,并且不久就领取了结婚证。父母亲说什么?“他们送给我祝福。”刘一青笑起来。

菲力克斯在上海待了两年后又选择了爱尔兰作为下一个定居点,他迅速拎着箱子离开,两人的距离变远了,可是爱情并没有消减。“我们通电话,互相埋怨,互相安慰,生活中的小事情一定要分享,哪怕那个人在千里外。另一点就是,两人即使同在上海,也并不一起活动:各有各的世界。我对他,他对我都一点不怀疑,我们没有控制对方的愿望,因为控制也是控制不了的,出门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他就不会骚扰我,不会总给我打电话。这个习惯的养成很有必要,因为现在两人分居两地,更不能互相监视,只能靠互相信任。”

刘一青说她喜欢这种流浪的感觉,她不久后也要去爱尔兰。“他教我如何放下外物,你看他是DJ,在上海的时候,唱片和DVD堆得满屋子都是。可是一旦离开,这些东西全部送给朋友,一点也不留恋,这种随时随地能够离开自己附属物的态度,很让我迷恋。”

爱情

刘一青

两个人结婚后实际上没什么财产。“那些东西还真不重要。要是买了房子,更糟糕,你就被拖累住了。”她头上插了一根金属簪子,外面披了件袍子式的大衣,看上去很有几分古人的模样,不过脸上表情又很天真,使人很难想象她只是个生长于上海的即将30岁的女人。

很多人把刘一青的这种选择视为不成熟。包蕾萍说,事实上,整个世界的青春期都在延长,现在45岁的人都被视为青年,中国的“80后”和西方青年的选择越来越同质化,他们都不太看重金钱,而是看重爱情和家庭在人生中的重要性。不过这样也是利弊参半:好处是对金钱,对名利比较淡漠,坏处也来自于此,为了生存而奋斗的进取心也相对淡漠,很多“80后”觉得怎么生存都可以,至不济也可以依靠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