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读书、听音乐、看电影还是购物,可选择的东西一多,常常会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并没有很多时间货比三家,加上自己的意图也不见得很明确,品牌影响就凸显了。"随大流"成为多数人的选择。我曾以为"随大流"是盲目和短视的,譬如最早读丰子恺的《近世西洋十大音乐家》,大概以为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柏辽兹、肖邦、舒曼、李斯特、瓦格纳、柴可夫斯基就完全代表了近代欧洲音乐。这样的排行榜2011年初《纽约时报》乐评人托马西尼依然乐此不疲,他的榜单包括巴赫、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勃拉姆斯、威尔第、瓦格纳和巴托克。这种选择自然有很多人不认同,理由五花八门,不过对于不拿音乐当饭吃的普通听众来说,仍然具有一定的号召力,这些作曲家的名字就是品牌影响,至少让人有了目标,恰如那句话说的"不到长城非好汉",至于到达目的地是满足还是失望,"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对于不认同十大的人,当你好上音乐这口儿,可听的音乐家成百上千,却不足以成为讽刺十大的足够理由,谁也没时间做到"全面、准确、深刻"地把握音乐世界这项使命,即使对一位音乐家也很难做到,那么即使从过去的三大男高音接触到古典浪漫时期音乐,也属于难能可贵。所以我想三大、十大、百大这类概括性的说法之所以流行,无疑说明一个现实的困境,自学成才往往行不通。就像自觉遵守交通规则一样,看上去很完美,实际上行之无效。听音乐必然是一项言传身教。只不过学习的目的在探索发现,而非复习大纲。

某日翻阅音乐书,在1600-1750年巴洛克时期,除了熟知的意大利、德国、英国、法国存在发达的创作和演出环境,似乎就少有别的地区进入视野。根据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历史,欧洲音乐随着教会的遍布,创作和演出的脉络不止上述四国。巴洛克音乐风格一定也不会垄断在西欧与中欧,至少文艺复兴时期的西班牙诞生过维多利亚(Victoria)、莫拉雷斯(Morales)、古雷罗(Guerrero)三大作曲家,巴洛克时期的西班牙音乐会是如何呢?

"历史是个人创造的",这话帮助了我。尤其文化的历史,某个人的杰出不仅影响到一个国家,而且可能超越国界,但在他的生前身后却不一定很快被承认或接受,当他被承认或接受冠以美名,国家民族跟着一起沾光而已,所以从这个角度,个人成就之巨大可能远在一个国家之上。如同没有埃德瓦尔多·洛佩兹·班佐(EduardoLopezBanzo),恐怕就难以领略西班牙巴洛克音乐之美。经过班佐的研究和演出,西班牙巴洛克三大作曲家利特莱斯(Literes)、杜隆(Duron)和托雷斯(Torres)展现在世人眼前。

班佐18岁时跟从荷兰人莱翁哈特学习羽管键琴和管风琴,毕业后却没有继续演奏家的生涯,而是成立了西班牙埃尔乐团(AlAyreEspanol),挖掘西班牙巴洛克音乐。他认为这种挖掘和法国巴洛克一样令人神往。而且,它不仅仅属于西班牙,还涵盖了伊比利亚-拉丁美洲音乐文化。这让我想起前述四国的共性,特别是德国和法国的音乐输出与归属性。德国音乐影响到周边的荷兰、瑞士、奥地利、波西米亚、斯堪的纳维亚,法国音乐影响到周边的比利时、德国、英国,西班牙,同样随着语言的传播影响到墨西哥、拉美和南美。而"西班牙音乐最为独特之处是节奏,同时也受到了法国和意大利的影响"。班佐具体解释道,"意大利的节奏较为简单,比如科雷利(Corelli)。但利特莱斯、杜隆和托雷斯使用了更复杂的节奏,十分接近现代的流行音乐,他们不满足于人声和低音的配合,加入了不少打击乐,比如吉他、弗拉明戈鼓。另外,色彩上的区别也非常显著"。在我听来,这首先是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在感觉上的不同,都是拉丁语系,不过意大利语流畅灿烂的多,西班牙语则显得更加"坎坷"。

 

文化背景上,教会与宫廷是对西班牙巴洛克音乐影响最大的两方面,教会相当于当时的文化部,许多音乐家都渴望成为其中的乐师,并履行宗教使命。马德里宫廷是世俗体系中唯一影响音乐的部分。这和欧洲其他国家很不一样,意大利、英国、法国、德国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诸侯各自雇佣乐师和乐队,西班牙只有首都的皇宫支持音乐的发展。菲力佩四世作为一个低音弦乐演奏家,对西班牙文化举足轻重。

利特莱斯、杜隆和托雷斯三人中以利特莱斯更有代表性。利特莱斯最善于运用源自葡萄牙的萨苏埃拉(Zarzuela)。这是一种民间的流行音乐戏剧形式,相比于意大利、法国歌剧偏爱合唱、乐队和男女若干主角的配合,萨苏埃拉缺少单独的合唱团,就是带旁白的几个角色来回串场,接近中国的地方戏曲,但没有干戳着不张嘴的群众演员。那么显然,萨苏埃拉的可视性就比较差。从手头的资料看,应该也不存在舞台设计一说,纯是在说唱一个故事。

利特莱斯(1673-1747)生于莫洛迦岛,1693年作为低音弦乐手加入菲力佩五世的皇家乐队,很快成为首席和乐队指挥,留下来的三部"歌剧"《阿西斯与该拉忒亚》(AcisyGalatea)、《四种元素》(LosElementos)和《朱庇特与塞墨勒》(JúpiterySemele)。最有名的是《阿西斯与该拉忒亚》,最好听的是《朱庇特与塞墨勒》。《朱庇特与塞墨勒》首演于1718年5月9日马德里的克鲁兹剧院,早于亨德尔同题材歌剧《塞墨勒》26年,晚于马雷的《塞墨勒》9年。利特莱斯笔下的戏剧并不注重性格与心理刻画,而是把塞墨勒作为一个中心,只有旁白没有任何唱段。塞墨勒的故事起源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讲述塞墨勒与朱庇特相爱,引起朱庇特妻子朱诺的嫉妒,于是朱诺与欲望之神库比多联手报复,她变形成了正义女神阿斯特里亚,获得赛墨勒信任,劝说赛墨勒要求朱庇特证明爱情,即以神的形象出现在她眼前,结果赛墨勒的肉眼凡胎无法承受朱庇特神的光辉,在一瞬间烧死了。不过利特莱斯的编剧加上了光明的尾巴,让塞墨勒落脚在了奥林匹斯众神那里。

该剧的主要角色朱庇特、朱诺、库比多均按照西班牙当时的传统由女声演唱,听上去略为单调,不对照说明书也分不清谁是谁,但音乐与歌唱都充满了西班牙似的热情得有些急躁的特点,弦乐演奏象吉他拨弦,铃鼓节奏鲜明,大量的重唱明快闪亮,总体上象一部小夜曲风格的"歌剧"。也正是由于这种西班牙性格的顽固,我相信现代听众完全不会觉得它的"古老",恐怕就是今天新编的一出比较正统的"歌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