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和朋友们去一位摄影家那儿作客,除了有机会看他走南闯北的影集,就是参观主人的音乐收藏,品尝一顿他亲手做的晚餐。冒昧登门,寒暄几句,就躲进了他家的内室一摞一摞地翻腾CD。摄影家听音乐就像他的阅历五湖四海,不会局限在一门一类,而是万花筒一般处处采风。对他来说,音乐或许无暇深究,更多的是职业特点赋予的捕捉性,大量地拍摄然后耐心挑选,所以唱片的积累像素材一样堆满书架。听着聊着,话题就渐渐与音乐无关,和后来吃饭的时候一样。好客的主人端上一道道菜,说几句名字、特点,开吃之后又开始天上地下地理论。

我相信这是最有感染力和人情味的音乐方式,如果请人来听音乐如到剧院似的规规矩矩、噤若寒蝉,大概没几个坐得住的。并且如此也不会妨碍对音乐的吸收,聊也罢吃也罢都有助于放松地聆听,因为最后音乐给人的东西都是从兴趣到熟悉,却没有一个到头的时候。

保罗·亨利·朗是这样说的:"(巴洛克)这一时期的艺术生活,特别是诗歌和音乐,有一种应景的性质,应用范围之广,叫人难以设想。只要有能力,谁都愿用合适的艺术作品来庆祝、纪念家庭生活中的大事。为命名、施洗、婚葬、宴会、就职和节庆消费大量印刷的或手抄的诗集、曲集。撇开这种场合必要的铺张不说,我们不得不承认,艺术与生活建立起的亲切的关系,是我们今天所缺乏的。"这的确是一个硬道理,艺术只有进入生活,给艺术家广泛的收入来源,作为文化的一部分牢固存在,才能拆东墙补西墙地发展更多的个性实验。否则就会如现代音乐面临的困境那样,既然很少关注大众,大众也就口授一个高深的光环漠然以对,渐渐走进与世隔绝的死胡同。

比如珀塞尔(HenryPurcell,1659-1695),就是一个既保持个性又养活自己的范例。他除了在当时创作很"艺术"的宗教音乐,也撰写过很"通俗"的生日歌曲。现在谁过生日几乎都会重复一段"祝你生日快乐"的曲调吧,大概早就唱腻了,可惜打算换换居然没什么机会,网上搜索到一首《祝我生日快乐》还是悲悲戚戚的,不适合多数庆生的气氛。看来发达的流行音乐似乎也不在意这种小case,要知道每个人这辈子要过多少回生日呢。

 

当然珀塞尔的生日歌曲并不是今人能够朗朗上口的,包含了独唱、重唱、合唱以及伴奏,对象是在位的英国女王玛丽二世。玛丽二世(1662年4月30日-1694年12月28日)与珀塞尔的年龄相差无几,执政只有短短6年(1689-1694)就因病去世了。珀塞尔每年都给女王写一首生日颂歌,留下了6首具有年鉴性质的作品。这种性质倒不是与女王的统治有多大关系,而是与后生可畏的巴赫十分"亲近"。熟悉巴赫(JohannSebastianBach,1685-1750)的乐迷大概对他的康塔塔不会陌生,珀塞尔的颂歌在结构上与之完全一致。每首颂歌均由一段乐队合奏开始,然后独唱、重唱、合唱交替进行,最后以合唱结束。只不过珀塞尔的颂歌显得淡雅,每位歌手的声乐技巧都不要求那么高,气息更柔和抒情。常常巴赫的康塔塔听累了,换上珀塞尔的颂歌颇有解乏之效。

珀塞尔和女王的交情相当不错。1689年4月11日玛丽二世的加冕典礼上,他以权谋私,偷偷出售西敏寺大教堂管风琴阁楼的位置。此处的视野开阔,是观看庆典的上佳地点。到底卖了多少钱不得而知,但是比较教堂外的观礼租金竟然高达500英镑,可以想象在教堂里面能近距离浏览盛事,怎么也得翻倍吧。这可是个严重的失职行为,在今天属于危害国家安全罪,不过珀塞尔只是被没收了非法收入,其余概不追究,谁让他是女王离不开的音乐家呢。

十余天后,玛丽女王即位后的第一个生日来临了。珀塞尔的生日颂歌如约而至,回荡在白厅(WhiteHall)里。这首作品名为《现在光荣的一天来临了》(Nowdoesthegloriusdayappear)。不禁令人感觉有些一语双关。玛丽女王的登基正是英国光荣革命的结果。在此之前,她的父亲企图大权独揽,并解散了议会。历史上多少次这样的时刻都是以双方你死我活的流血冲突而告终。就在几十年前,英国议会在与国王查理一世的博弈中取得了胜利,将国王送上断头台,宣布建立共和。可是从暴力而来的共和制并没有使人民企望的权利得到落实,克伦威尔通过战争积累起来无法制约的权力,对国家实行了更为严厉的军事统治。正当克伦威尔踌躇满志时,一场恶性疟疾突然将他击倒。医生百般救治,终是无力回天。1658年9月3日,克伦威尔命赴黄泉。这之后王权复位,待玛丽二世的父亲詹姆斯二世上台继续虎视眈眈,议会请来国王的荷兰女婿干涉内政,加上英国军队的倒戈,詹姆斯二世流亡国外,最终完成了和平交接。更重要的是,玛丽二世随后登基签署了《权利法案》,从此接受法律高于一切的监督,巩固了英国政治文明,让老百姓过上了较为放心的生活。正像几百年前罗宾汉说的"如果陛下提供一个公正的司法,以法案的形式,确保每个人每个家庭获得安全,不会无故受到谴责,没有起诉不得监禁,工作、吃饭、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且尽可能地快乐,这样的国王才是伟大的,不仅会获得人民的忠诚,更能得到人民的热爱,每个英国人的家都将是他们自己的宫殿。"所以玛丽二世尽管当政短暂,却深得人民尊敬。

珀塞尔的歌词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现在光荣的一天来临了,整年里最全能的一天。没有任何人能带来如此的欢乐,那比春天给人的希望还要多,因为这是自由的希望。它给予肥沃的岛屿以荣耀的王冠,我们现在可以称呼所有的物产属于自己,在这幸福的一天我们的和平使者诞生了,让我们铭记这个日子。现在光荣的一天来临了,整年里最全能的一天……"

 

肯辛顿宫

但是玛丽女王工作之外并不快乐,她没想过当元首,和丈夫的婚姻是父母之命,作为妻子始终无法生育。英国人后来称她为"悲伤女王"。她的寝宫到处都摆放着闪亮的香水玻璃瓶和瓶塞,见证了这位女王内心深处的滴滴泪水。

一年又一年,珀塞尔接连写下《起来,我的缪斯》(1690)、《欢迎,欢迎,光荣的黎明》(1691)、《爱的女神被蒙住了双眼》(1692)、《庆祝这节日》(1693)、《来吧,艺术之子》(1694)5首生日颂歌。最动人的一首也是最后一首,不仅规模更大,而且伤感之情溢于言表。这些都非常不同于前面的喜悦和赞美。或许是朝夕相处使得珀塞尔不能忘怀深宫中女王的背影。从一开始的乐队合奏铜管就如夕阳涂上了一层余辉,尽管随后节奏明亮跳跃却像是回光返照,接下去的小提琴哀痛无比,珀塞尔的旋律留给世人天鹅般的绝唱。以至于后来不论曲调多么舒展,都听着是在强颜欢笑。在歌曲的第6段,女高音唱到:"美德与恩典像圣坛边矗立的雕像,祈祷玛丽女王平安,王位永固",几乎是掩饰不住的伤心欲绝。大约半年多过去,玛丽二世与1300个伦敦市民不幸死于天花。灵柩从她居住的肯辛顿宫驶向西敏寺大教堂,举国皆哀。一年之后,珀塞尔葬在玛丽二世旁边,昔人憔悴,音乐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