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威尼斯:开放中的辉煌色调
(推荐唱片:安德烈与乔万尼·加布里埃利《威尼斯的加冕》,蒙特威尔第《波佩阿的加冕》,维瓦尔第《大提琴协奏曲》,马尔切洛《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
初到威尼斯,我并没有感觉到陌生,因为通过绘画和照片,或者电影,我已经对这座水中的城市很熟悉了。不过,倒是从一根圆柱顶上的一头长着翅膀的狮子的雕像中,明白了为什么威尼斯被称作狮城。
一位朋友听说我非常喜欢威尼斯,感到十分惊奇,因为那里旅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然而我觉得虽然人是不少,但是却井然有序,并且没有因此失去安静,不像我们的什刹海,总让人感觉乱糟糟的,喧闹得厉害。
其实,真要找人少的地方,还是有的,例如布拉诺岛。那是一座布满了彩色房子的像是童话世界的小岛,水中总是波动着五颜六色的倒影,就像是一幅幅天然的印象派绘画。还有圣米歇尔岛,那里人更少,也更"多",因为它是一座水上墓园。岛上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各式各样充满个性的墓碑,就像是一尊尊的雕塑。
登上圣马可广场的塔楼,从那里向四周极目远望,即使有再多的人,你也不会再感到他们的存在,眼前展开的唯有广阔的大海,无边的天空,明朗的阳光。俯视广场,人群变得就像小时候看到过的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不远处的下方,教堂的五个漂亮的半球形圆顶默默地矗立着,随着云朵的飘过而明暗交错。
穿过威尼斯的窄巷,走过水道上架起的小桥,不知不觉中,我轻轻哼起亚历山德罗·马尔切洛(AlessanroMarcello,1686-1739)的《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的"柔板"乐章,那宁静而流动的旋律,刚好契合了我此刻的心情。
在亲历威尼斯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只有面对镶满金光闪闪的马赛克的圣马可大教堂,才能真正体会到威尼斯乐派那些伴着铜管乐的"经文歌"的辉煌,只有面对遍布威尼斯的色彩斑斓的水流,才能真正体会维瓦尔第(Vivaldi,1678-1741)的那些配器各异的音乐的律动;而蒙特威尔第(Monteverdi,1567-1643)的规模庞大的历史歌剧《波佩阿的加冕》,也恰是由威尼斯古老的风韵与开放的胸襟所造就。
加布里埃利家族与"威尼斯乐派"
历史上,最初令威尼斯在音乐领域扬名的,是以安德烈亚·加布里埃利(AndreaGabrieli,约1510-1586)和乔万尼·加布里埃利(GiovanniGabrieli,约1554-1612)叔侄俩为代表的威尼斯乐派,二人都是生于斯死于斯的真正的威尼斯人。安德烈亚首先是一位管风琴演奏家,其次才是作曲家,他从1566年开始,为圣马可大教堂担任了整整二十年的管风琴师,他的门下产生了斯韦林克(Sweelinck,1562-1621)和乔万尼·加布里埃利两位大师,前者对德国管风琴音乐影响巨大,后者将威尼斯乐派风格发展到顶峰。与他的叔叔不同的是,乔万尼在作曲上的成就占首位,是威尼斯乐派经文歌最杰出的创作者之一,也是最早在器乐领域创作中成就最高的作曲家之一,并且,他31岁时成为了圣马可大教堂的第二管风琴师。
在16世纪末,罗马梵蒂冈的作曲家们在创作中还恪守着宗教音乐的传统形式,而威尼斯乐派的作曲家们已经创作出了器乐与声乐平分秋色的"经文歌"。试想一下,铜管乐器的辉煌而明亮的色彩,生动而高扬的复合唱的音响,这二者相交替,相对应,相混合,相碰撞,迸发出生生不息的激情,这将是一种多么激动人心的音乐!--而这就是丰富多彩的威尼斯风格,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开阔"。
关于乔万尼·加布里埃利,有两点必须特别加以强调的史实:第一、他被称为"配器法之父",第二、他是历史上第一位使用力度指示的人。在威尼斯乐派之前,乐谱上是不标明哪个乐器演奏哪些音符的,也就是说,各种乐器是没有明确"分工"的。而乔万尼则在乐谱上确切地标明每个声部指定使用的乐器,还改进了乐器的运用,他让各种乐器的不同音色之间形成对比,让声部与声部之间形成对比,并使之交织和变化,人声与乐器的表现力由此得到了增强,并产生出富于色彩性的效果。
乔万尼极富创意性的作品《四度低音弱声与强声奏鸣曲》,被看作是第一首使用力度指示的作品。作品中两组乐器分置教堂两侧对应演奏,形成强烈的力度对比和音色对比,其中一侧为一把木管号、两把中音古长号、一把低音古长号、管风琴;另一侧为中提琴、两把中音古长号、一把低音古长号、管风琴。这一作品被收入乔万尼于1597年出版的第一卷《神圣之交响》中,这套曲集包含了数首"坎佐纳"、"奏鸣曲"、"托卡塔"等纯器乐作品,以及一些经文歌,1615年出版的第二卷在形式上与第一卷类似。
从上面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乔万尼实际上是威尼斯乐派的灵魂人物,他的发明和创新让这一乐派达到巅峰,并对之后巴罗克各种器乐形式的形成,起到了不可估量的长久作用,科雷利(Corelli,1633-1713)、马尔切洛、维瓦尔第等后世的作曲家,可以说都是乔万尼或威尼斯乐派的获益者。这个出现于文艺复兴最后几十年的音乐流派,与弗莱斯科巴尔迪和斯韦林克等管风琴音乐的作曲家,使得器乐作品成为一种独立的形式,从而打破了之前声乐占统治地位的局面。
在我收集的威尼斯乐派作品的唱片中,加布里埃利叔侄两人及其他几位同时代作曲家合作的《威尼斯的加冕》,最能全面体现这一乐派的风格,它为1595年圣马可大教堂的多戈·玛利诺·格里马尼大主教的加冕仪式而编写,涵盖了威尼斯乐派声乐与器乐的所有重要形式,其中还包含了《四度低音弱声与强声奏鸣曲》--不少收入《神圣之交响》中的作品,创作的年代往往都早于集结之后出版的时间,这首乐曲也不例外。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首在音乐发展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奏鸣曲,也许表面上显得单调了一些,不过如果静下心来听的话,却可以从中体会到另一番情境。乐曲在低沉的弱音行进中接连出现凸起的强音,以此造成强烈的强弱对比,宛如色彩的明暗变化,也像遍布威尼斯的流水的明暗波动一样。音乐就以这样的方式徐缓地流动,显露出庄重的姿态,它体现了整首乐曲贯穿始终的情感因素,用在加冕仪式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相信如果在圣马可大教堂中演奏,一定会产生出强烈的震撼效果。
这次加冕仪式上使用的音乐随后被收入到《神圣之交响》之中,其中除了这首"奏鸣曲",还有三首"坎佐纳"和一首"经文歌"。其中的一首"坎佐纳"(《神圣之交响》第一卷第12首)使用了三组乐器来演奏,第一组包括木管号两把、中音和低音长号各一把、管风琴,第二组包括小提琴两把、中音和低音长号各一把、管风琴,第三组包括小提琴一把、木管号、中音和低音长号各一把、管风琴。这首乐曲的色调明亮而耀眼,是明媚阳光照耀下的威尼斯的写真。音乐中强音与弱音的对比当然不会缺少,层层叠叠的铜管乐如一波一波涌来的潮水,结束的时候,向上攀升的渐强,终于迸发出最强的光芒。
"经文歌"的标题是《哦,拍响你的双手》,它被作为仪式的压轴曲目,一览无遗地展示了威尼斯乐派的风格。以男声平静的演唱为始,女声流动的演唱随后插入,铜管乐轰然而起,洋溢着热烈的气氛,一些由独奏铜管乐伴奏的独唱穿插其间,构成轻柔的弱音段落,然后合唱与铜管乐的强奏再起,让全曲充满了连绵不断的起伏。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种表达方式一定是新鲜极了,因为在将近一千年的时间里,人们所听到的都是几乎没有强音与弱音变化的弥撒曲,可以想象,当他们听到这样的歌声和音乐的时候,将是多么吃惊和激动。在"经文歌"的最后,合唱与铜管乐在一片欢腾中达到高潮,小号吹奏出的最高、最强的金色声音,迸发出至极的夺目光彩,它成为了上帝的象征,此刻,神圣感与兴奋感一同释放了出来。
威尼斯乐派不仅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在音乐领域的鼎盛,还与16世纪最后几年诞生于佛罗伦萨的歌剧,共同激发了整个音乐历史上的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大约在同时,蒙特威尔第成为文艺复兴与巴罗克之交最杰出的作曲家,他是威尼斯乐派与意大利牧歌的传承者和歌剧的开创性的发展者,在音乐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举足轻重。
蒙特威尔第的承前启后和维瓦尔第的时代
虽然蒙特威尔第出生在意大利北部的克雷莫纳,但是他在1612年的时候就离开那里,来到威尼斯,并终老在此。他作为当时威尼斯共和国的音乐指导,创作了不少宗教音乐作品。他的音乐具有威尼斯乐派风格,同时又增添了戏剧性和世俗性的因素,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真福童贞女的晚祷》。他还将古老的牧歌融入了戏剧性,在《坦克雷迪与克洛琳达的战争》中,开创了戏剧性牧歌。它实际上是一种小型歌剧,并预示了巴罗克时期声乐形式康塔塔的出现。
1607年完成的《奥菲欧》,不仅是蒙特威尔第的第一部杰出歌剧,也是音乐历史上第一部结构完整的歌剧,尤其在对器乐发展的贡献上,当时任何一部作品都无可替代,它首次采用了完整的乐队进行演奏,比威尼斯乐派的器乐作品前进了一大步。当然,也许在今天看来,蒙特威尔第的乐队规模还是太小了,但是相对于那个时代来说,已经是相当完备了,所以有人说,蒙特威尔第是指挥成熟乐队的第一人。我有幸在此次意大利之旅的开始,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欣赏了由里纳尔多·亚历山德里尼指挥的此剧,并在《斯卡拉歌剧院的<奥菲欧>》一文中做出了详尽记录。
蒙特威尔第一生创作了大约十四部歌剧,流传下来的却不超过五部,另有《阿里阿德涅》只流传下来一首著名的"悲歌"。蒙特威尔第的歌剧强调以真实为基础,描写人的心灵世界,抒发人的与生俱来的强烈情感,歌唱性的宣叙调不仅完美传达了歌词的内容,还有着极其丰富的想象力。因而他创作出像《尤利西斯返乡》和《波佩阿的加冕》这样的大型歌剧,也就不足为奇了。--其中前者与《荷马史诗》有着同样的渊源,后者则取自古罗马的历史。
作为蒙特威尔第的最后一部歌剧,《波佩阿的加冕》是值得大书特书并给予特别关注的作品,因为它是有史以来第一部抛开神话题材,以真实的历史为题材创作的歌剧。它的规模和长度即使在今天也是惊人的,总共三幕十八个场景,整整需要演出三小时三十五分钟(哈农库特版,1973-1974年录制),这一长度只比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短不到二十分钟的样子。
歌剧的情节并不算复杂,淫乱的罗马皇帝尼禄与手下将领奥图的妻子波佩阿相爱,他赐死反对的大臣塞内卡,流放了合谋试图刺杀波佩阿的皇后奥塔维娅和奥图,最终波佩阿终于被尼禄加冕成为皇后。在歌剧中,塞内卡的直言和刚毅,奥图的犹豫和软弱,奥塔维娅的不幸与痛苦,波佩阿的高傲与妖冶,尼禄的多情且无情,通过属于每一个角色的个性相异的宣叙调,都被入木三分地刻画出来。说来,如果让我选择蒙特威尔第的最佳歌剧,那么我觉得非《波佩阿的加冕》莫属。
蒙特威尔第在1643年去世时,巴罗克风格几乎已经遍布欧洲,而进入巴罗克时期的意大利,更是作曲家辈出,在威尼斯,当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维瓦尔第了。在我的朋友中,有不止一个人向我提出,维瓦尔第的音乐虽然好听,但是听多了感觉都差不多。那么维瓦尔第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呢?在我看来,其价值就在于他在大量创作的大协奏曲、独奏协奏曲以及合奏曲中,进行各种各样的配器试验,将不同乐器的不同音色做出各种各样的搭配,不要小看他所做的这些尝试,管弦乐就在他的不断尝试中变得越来越丰满,后来德国曼海姆乐派发明的交响曲这种在今天看来很普遍的音乐形式,与之不无关系。
对于大家都熟知的维瓦尔第,本文就不想花过多的篇幅了,在这里只想重点提及他的《大提琴协奏曲》,还有几首独特的协奏曲。
也许很多人并不知道,在音乐历史上,维瓦尔第有一件无人可比的贡献--确立了大提琴的独奏地位。而在他为大提琴所作的协奏曲和奏鸣曲两套曲集中,我更喜欢前者,因为我觉得有了乐队与大提琴的对比,会让音乐更有色彩感,也更加丰满好听。以《B小调第一首协奏曲》为例,开篇是"十分的快板"乐章,乐队的高扬、快速与大提琴的低沉、柔缓之间形成强烈的对比,由此造成很大的起伏变化;中间的"广板"乐章以大提琴独奏为主,百转回肠的旋律,充分体现了大提琴抒情性的一面;而在末乐章"快板"中,大提琴颇具雄性的一面以充满力度的演奏体现出来。维瓦尔第总共为大提琴协奏了六首协奏曲,可以说每一首都是精品。
就我所知,对维瓦尔第的认识仅局限于《四季》的大有人在,其实在这位作曲家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中,有不少并不比这套作品逊色。例如有一首为两把小提琴的协奏曲《回声》(RV552),标题是"遥远的回声"(Perecoinlontano),作品突出了强音与弱音的对比,第一把小提琴演奏出的旋律,被第二把小提琴轻声地模仿,形成奇妙的回声效果,宛如回荡在远山的召唤,又像是尘世与天国之间在对话。
维瓦尔第的协奏曲非常多样化,他为许多乐器都创作过协奏曲,例如维奥尔琴、长笛、竖笛、双簧管、大管、琉特琴等,可谓五彩缤纷。为长笛所作的协奏曲《金翅雀》(RV428),是作曲家对这种木管乐器在音色上做出新尝试的作品,即以长笛来表现鸟儿的婉转鸣唱。金翅雀是一种身披黄橄榄绿羽毛,长着粉红色小嘴的可爱小鸟,当它迎着日光鼓翅飞翔,翼端便闪烁出金色的光泽。长笛闪光的乐音,活现出这个小精灵在原野之间或悠然啼鸣、或展翅高飞的样子。中间的慢乐章,有种浅吟轻唱的效果,尤其迷人。
除了独奏乐器的协奏曲,维瓦尔第还创作了为数不少的大协奏曲以及合奏曲,我非常喜欢一首《A大调合奏曲》(RV159),这是一种"弦乐合奏曲"(concertiperarchi),虽然看上去很像协奏曲"concerti"。此曲温和宜人,两个"快板"乐章既有轻松的愉悦感,又有骤然而至的紧张感。处于二者之间的"柔板",在羽管键琴轻奏的背景上,弦乐合奏出的稍显平直的旋律,颇有些黄昏的效果。
另有《双曼陀林协奏曲》(RV532),是一首用"古代"乐器来演奏"现代"音乐的例子,在这里,"古代"指的是巴罗克之前,"现代"指的是巴罗克时期。曼陀林这种属琉特琴族系的乐器,在维瓦尔第时代已经过时不再盛行了,所以这首协奏曲实在是稀罕得很。作品首尾两个"快板"乐章的风格就像是田园舞曲,中间的"广板"乐章则十分恬静,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伤感,而古朴的色调则贯穿三个乐章的始终。
最后,在与维瓦尔第同时代的威尼斯作曲家和作品中,我特别推荐亚历山德罗·马尔切洛与他的《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这位作曲家还是小提琴演奏家和数学家,他的这首协奏曲可谓命运多舛,先被误认为是维瓦尔第的,后被误认为是贝内代托·马尔切洛的。巴罗克时期的木质双簧管有一种特有的甜美音色,会令人陶醉其中,或许为了充分展示这一点,协奏曲的前两个乐章都使用了慢板,首先是"行板"乐章,在弦乐的断奏与双簧管的悠扬吹奏之间做出对比,形成一动一静的效果,然后是"柔板"--也是最著名的乐章,双簧管连绵不绝的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实在是太迷人了,难怪当在威尼斯的窄巷与水流间穿行时,我会对它念念不忘。
我收集的维瓦尔第《大提琴协奏曲(全集)》和亚历山德罗·马尔切洛《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这两张唱片的封面,一幅是18世纪中叶画家加布利埃莱·贝拉(GabrieleBella)的《大运河上的船赛》,画面左边是巴罗克风格的圣母安康教堂;另一幅是17世纪中叶画家朱塞佩·海因茨(GiuseppeHeintz)的《圣马可广场》,画面右侧就是我登顶的钟楼。这两幅画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而当我来到威尼斯时,却非常吃惊,三四百年前的画中景象,在今天竟然一点儿没有变化,这让我再次感到,自己是在历史中行走。
之后是下一站--佛罗伦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欧洲之星,载着我又奔向了另一段更古老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