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简介】

 

  三联生活周刊主笔邢海洋的个人文集,从事投资研究十几年的心得体会,构成经济启蒙时代一种先进的方法论。

 

【序】

序

 

◎朱伟

 


  邢海洋1996年8月入职《三联生活周刊》,入职时他投靠的是阎琦。他俩到周刊之前同在一家证券咨询公司工作,也算是早期白领。但从根底上说,两人其实又都是非经济人士。作为北京大学的校友,阎琦本科是图书情报管理专业,邢海洋是自然地理,学的是地表、植被与人的生存关系。

 

  邢海洋到周刊时,经济部加上他一共三人:胡泳是编辑,瘦小的张晓莉是记者。但周刊草创时,经济却是强项、这不仅因为有一袭黑衣、走路踩到地上咣咣响的方向明担纲,胡泳的英语能力与他当时对网络时代的敏感,也催生了一连串的重要判断。邢海洋到周刊,发稿亮相始于1996年的第16期,《三联生活周刊》总第22期,也算元老级人物。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股市风水,百年轮回》和《上证30狂炒的背后》。我记忆中,刚到周刊,他的文字基础并不好,远不如胡泳的文字通顺,往往需要重新组织排列。但他似乎是会计出身,对数字有一种天然敏感。我很快就发现了他用算账的方法做投资理财启蒙的特长。还记得,当初我曾让他专门算算汇款周转的利息问题,找这种细微的理财意识。1996年经济部的三人分工是,胡泳负责宏观经济,张晓莉转向致富途径,邢海洋做理财消费。

 

  到1998年,胡泳更多投入封面故事的策划,不再屑于一般报道,邢海洋与张晓莉则收缩为投资与消费两个方向,邢海洋做投资,张晓莉做消费。邢海洋的《投资物语》专栏开栏于1999年下半年的第一期,这是王小波去世后,《三联生活周刊》集中推出的第一批专栏,包括罗点点的《近视双周》、胡泳的《叩问技术》、沈宏非的《思想工作》、刘芳的《西风识向》与邢海洋的《投资物语》。邢海洋开栏后,据说有一段编辑部一些人自发成立了变相的基金,都投余钱给他,委托他选择股票。现在看,当年这些专栏唯一留到今天的,竟就剩下《投资物语》。十年如一日,不是越写越疲,却是越写越好,这充分可见邢海洋这个人的自重与定势。

 

  1999年底,但他的《投资物语》只在纷乱中停了四期,又再继续下去。他走后,大家是冷却后才意识到编辑部空落、缺少了些什么——他在编辑部时,常通过调侃自己来引发大家忍俊不禁,帮助大家充分享受欢笑。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失去什么,由此他往往通过自嘲,成为编辑部氛围中一种极为可贵的因素。待胡泳走了,他走了,张晓莉生完孩子也走了,《三联生活周刊》第一代的经济部就散了。

 

  等他重回编辑部,已是三年之后,我们已经从净土胡同搬到了安贞大厦。他回来说,在美国拿了一个土壤的硕士学位,续上了地理这个专业;又去读MBA,但越读越觉得没意思,于是还是早早地脱离美国,回到《三联生活周刊》这个大家庭。《三联生活周刊》有个规矩,离开,无论读书或调离,都欢迎回来,但回来后要从原来的岗位重新开始,对谁都一视同仁。邢海洋回来一腔热情,但考虑他一直在写专栏,一开始就只给了一个专栏作家的称号。他也没任何怨言,只在那里尽他自己之力,永远给人一个憨憨地、不谙世故地笑着、戏谑着的表象。他到2005年才成为主笔,所以因为历史的缘故,排在了王小峰与蔡伟之后。

 

  邢海洋对于周刊的重要性,我以为,是他在长达十多年里给广大读者持续了一种不断发展深化的投资理财观。这种投资理财观随他自己意识的不断提高而不断丰富,其实已经形成了潜移默化的作用,相信应该有不少读者已经受益匪浅。而他自己,这十多年,我也看着他的判断能力在日益强大。这种强大,我以为是他不满足已有认知的好奇心与求索要求综合的结果。他的经济学是从微观直觉出发,通过分析比较,来发现效益;通过效益再来关注经济关系,通过经济关系来体验经济学原理。这个过程,因为不是从概念到概念,反而使他在考察现实关系时有了灵活性。这种灵活性又帮他通过关注供需,发现全球经济流通中失衡的部位,由此成为了宏观投资中一个相对能认清大势,能保持较清醒头脑的判断者。邢海洋在周刊的成长,恰恰充分说明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不以自己的重心为制约、对一切充满好奇心,对一个人不断裂变、壮大的重要性。邢海洋研究的是投资理财,痴心的却是文学艺术,也算是一个“艺术青年”。他在宋庄租了房子,说是为借宋庄的熏陶,编辑部开选题会他就在那里偷偷练素描。有一段时间,他充满自信地给自己的专栏插图,尽是些老文人趣味的彩绘拙劣小人,尽管稚嫩,却自得其乐,饶有趣味。他又是个最喜欢自己出门去走动的人,有空就想出去走天下,连车都已经开坏了一辆。好奇心与沉湎其中,其实所有看似无关的东西,最后都会因乐在其中,反过来聚拢变成财富。

 

  我自己以为,在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基础上,中国知识分子如要更深切认识现今我们这个世界与自己所处位置,就一定需要通过认识经济关系来重新建立思想坐标。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有意识形态都是经济关系的产物,而我们过去的经济学则更多本末倒置,先有意识形态,经济基础更多为实际的意识形态服务。从这个意义,我们所做的,应是回到经济基础来认清意识形态,使每人在复杂的经济关系中产生更多的自觉性,更自觉把握经济关系的能力,才是最根本地摆脱被奴役,也才能从根本上实现人的大写。从这个角度,邢海洋这个专栏的意义大约需要时间的长度才能被广大读者真正所体会——现在许多文化青年仍然激昂于文化中的精神独立,其实,在迷惘着的经济关系中,哪有什么文化思想可以独立呢?

 

  这是邢海洋在《三联生活周刊》结集出版的第一本文集。通过他累积起来的这些文字,也许可以窥见一种以我们自身经济能力去对应经济关系,在投资与理财中的方法论。在我看,这种方法论对于我们每人的重要性,可能要高于那些表面高深、实际往往已经远远落后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经济学理论。

 

  经济学往往会因为方法论更新而被重新改写。

 

 2008年10月20日

【后序】

 

后记

 

◎邢海洋

 

  一年前的夏天,正是粮食危机愈演愈烈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下一站,韩国》的文章,预测我们的物价只会越来越高。今年,北京城内一碗面条的价格涨到20元的时候,来到首尔,那里的面条,按人民币兑韩币的汇率,已经不到30元了。一个曾经世界第二的高物价城市,在一场金融危机下,物价已经和我们全面接轨了。只不过,这一接轨是双向的。

 

  成书之时,恰逢百年一遇的信贷危机,A股市场跌幅超过70%,或许还会超过80%。期货市场上的工业品品种正如3年前它们的上涨,直上直下,这次是瀑布式下跌。外汇市场更发生了惊天的大逆转,韩元自年初已经跌了50%,进入10月份更有一天下跌近10%的纪录。我国的资本市场发展了将近20年,海外的则是200年,仍不能摆脱非理性的命运。

 

  市场会崩盘么?股票会否变成废纸?恐怕所有的投资者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可在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一旦你坐上首尔四通八达的地铁,只凭一张地图,对照着地铁站上的阿拉伯数字编号和箭头指示,就可以方便地到达任何一个地方,你就会释然了。“数字化”和信息技术革命并非一句口号。而全球化,也给世界带来了惊人的财富和自由。尽管中国股市15年前就曾经触及到现在的点位,可一碗面条的价格却涨了十几倍,很难否认实体经济的进步。

 

  我是1996年夏天来三联工作,此前,在一家期货公司做过培训师,一家证券咨询公司做分析员。回忆里,总觉得那时候只能算资本市场的蛮荒时代。一个投资人,要想在资本市场获利,需要学习的技能不是财务报表分析,上市公司调查,而是技术图表,需要熟记的则是波浪大师的玄妙的数字比例,还有道氏理论引申出来的的“顺势而为”,形象地说就是“有风使尽帆”。那时候证券类报纸上充满了股谚,诸如“熊市手痒断手,脚痒断脚”,“止损当如壮士断腕”。可蛮荒时代的智慧到现在依然有用,在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中,恐怕没有什么告诫比这更有意义了。相反,价值投资、成长性和大蓝筹等概念却一次次成为造势的话语,概念翻新最终成就的都是一轮财富的再分配。

 

  技术分析简单易学,只是不易做到,那需要铁的纪律和刻板的生活态度。喜欢考究,不愿意终日对着一台386,于是转行当记者,在细节中了解资本的流转。不久,亚洲金融危机兜头而来,接下来是互联网泡沫的泛起与破裂,现在,则是商品大牛市和A股泡沫的破裂。记者的生活给人以贴近观察的机会,互联网泡沫中,有感于当时互联网企业的盈利能力,联想到19世纪的淘金潮,曾写过《卖水的赚了大钱》;在股市疯狂上涨的2007年5月,则以当时一天内二三十万的开户数字计算过,看这个势头能延续几个月。按理说,技术分析的原则放之四海而皆准,投资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乏善可陈。但显然,无论是读者还是我本人,都希望针对市场上不时出现的新现象,做出解释和判断。而每一次解题成功,都给自己带来精神的愉悦。

 

  短短十余年,经历了如此多的市场动荡,是否说明了我们这个市场仍处于蛮荒时代。读书的时候,经常被提及的是间隔百年计郁金香投机、南海泡沫和1930年代的大萧条,以人的学习能力,能够终其一生汲取教训,一代人经历一个刻骨铭心的泡沫足矣。回头看,大谬不然。资本市场近20年的发展,投资人像坐在过山车上一样,尽管这个社会财经知识山积般积累,可人们仍不能摆脱贪婪和恐惧的宿命。这样的感慨,是否过于犬儒主义。

 

  大浪淘沙,资本市场的魅力也正在于此。这里总像大熔炉,各种力量交汇,却最终表现成简洁的走势线。技术分析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第一个假设:市场行为涵盖一切信息。

 

  不过,一个资本市场的发展中,隐含在价格背后的信息也在升级换代,这些,又与我们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一名记者,能够在经济发展的最敏感部位,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感受宏观经济的变化,预测市场的方向,再尽量提炼成简洁的信息与读者分享,实为幸事。

 

2008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