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几年前经济形势如日中天的时候，许多公司的财务报表都充满了水分。因为CEO们明白，只有不断上扬的销售业绩和利润额才能引起华尔街大投资家们的注意。如今在资本市场一片萧条的形势下，企业的这种数字游戏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得更隐蔽，更具技巧性。玩弄数字的高手中不乏行业巨人，有的在财务报表中删去了雇员持股的税率，有的报表不反映职工缴付养老金情况，而有的则把顾客的分期付款计入总营业额。企业总是尽量为自己营造出积极的形象，这一点无可厚非。但它们在报表中玩弄的貌似合法的数字游戏却误导了投资者，让他们无法掌握企业真正的财务状况。

不过，一旦游戏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随之而来的就是大麻烦。其实，早就有人在提醒投资人小心。2001年5月的《远东经济评论》对莱曼兄弟公司和软银过于亲密的关系提出了疑问。《远东经济评论》报道说:“Sarathy是受雇于美国著名投资银行莱曼兄弟的高级资产分析师。2000年2月，当软银股票价格维持在45000日元的高位时，Sarathy预测说到年底软银股价将涨到133000日元，可2001年4月软银的单股价格已经跌破了4500日元。有一个事实似乎能为Sarathy过于乐观的评估报告找到解释，那就是莱曼兄弟银行和软银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在欧美，投资银行的评估报告一直被视为缺乏客观标准，因为这些银行在投资领域的巨大利益使他们倾向于作出对自己和合作伙伴有利的分析。过去，这种报告最受亚洲企业和投资人的欢迎，但现在，他们对投资银行的评估表示怀疑。”

这种怀疑存在于各方面。前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利维特早在两年前已经就审计咨询分业经营问题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但直到安龙破产，人们才感到他的远见。利维特说:“如果投资者对审计师的客观性和公允性丧失信心，谁还会相信报表数字？可靠的、有证明力的数字是金融市场的氧气，我们的市场如果没有高质量的财务报告简直就寸步难行。”

但是，对一般投资者而言，财务报告显然是太难以理解了。难怪那个经历了最长繁荣期的老格林斯潘要在国会听证时表示财务素养应当成为改进美国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说:“独立而拥有财富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应该是每一位美国人的希望所在，它是实现希望的有效工具。”

或许，那个老头比一般人看到了太多的数字游戏和报表陷阱。既然我们无法证明在现行的计算方式下这些做法确实是非法行为，那就只好称之为灰账。

从IBM到冠群

由于被《纽约时报》指称存在会计问题，蓝色巨人IBM的股票在2月19日一天中下挫了2.8%。《纽约时报》在报道中称，IBM在其1月中旬提供的第四财政季度前景预测中，没有将其出售光学收发机业务所获得的3亿美元收入列入利润增长的原因，而是将这笔收入抵冲了营运成本，从而有误导投资者之嫌。

紧随IBM之后，全球第四大软件公司冠群公司（Computer Associate）也被投资者怀疑的目光所淹没。在2月22日冠群承认正在接受美国律师事务所和美国证管会的财务调查后，该公司股票已经跌到了7年来的最低点，最近一周内就下跌了41%。目前尚未有证据证明冠群公司利用非法手段掩盖其真实的财务状况，不过证券交易委员会下属的调查公司SEC Insights称，冠群公司使用的会计方法极其复杂，尤其是在盈利计算中未能明确区分软件销售收入和为顾客提供升级、保养等后续服务的收入。这就使冠群公司有机会将一些运营成本隐藏起来，以夸大其盈利的数额，因此这方面的问题将成为调查重点。

据英国《卫报》报道，英国著名飞机发动机制造商劳斯莱斯公司，由于将合资企业的投资当作盈利处理，从而引来市场关注。接近劳斯莱斯的人士称，公司董事会主席因这种会计问题面临下台的压力。另据报道，英国大东电报局股价也因会计问题，在两天内下跌16%，跌至近10年来的低位。有分析家认为，大东电报如果依循美国会计标准，本年度的营运亏损应为2.13亿英镑，而不是先前公布的1.52亿英镑。英国软件公司Guardian iT因为夸大盈利，并可能调低部分资产的价值，其股价在一天之内重挫30%。后来因传出可能被收购才止跌反弹。

安龙破产案使人们对美国公司的财会制度产生了普遍怀疑，而现在人们关注的焦点越来越转向IBM和冠群这样的高科技公司。几年前互联网产业的超景气繁荣使一大批高科技公司迅速崛起，尤其是那些软件供应商，市场对电子商务和网络支持产品近乎无止境的需求让它们的盈利曲线如火箭般上扬。不幸的是，当互联网泡沫破灭后，其中一些高科技公司便开始利用财务统计中的数字游戏夸大盈利数额，让华尔街分析师和投资者们误以为盛宴仍在进行中。

事实上，高科技公司财务报告中的种种问题在安龙案之前就已经浮出水面，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提供电子邮件软件的Critical Path公司前总裁大卫·撒切尔于日前被认定有罪，他被指控在该公司2000年度财务报告中虚报盈利状况，使股票持有者遭受重大损失。根据Critical Path公司后来重新发布的数字，该公司先前虚报了1930万美元的利润，其重新计算的年度亏损高达7890万美元。Critical Path公司受到的惩罚是:其单股价格已从2000年3月的114美元跌到了今天的2美元，大卫·撒切尔也被判处5年徒刑和25万美元的罚款。

而另一家生产语音识别软件的Lernout & Hauspie公司则制造了迄今为止软件行业最大的财会丑闻。2000年下半年，在《华尔街日报》对其高速增长的利润统计提出质疑后，L&H公司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内部调查，调查的结果触目惊心:该公司1998年初至2000年6月的利润被夸大了3.73亿美元，占其同期总利润的45%。L&H公司已于2000年11月申请破产，破产时留下了4.5亿美元的债务。

“目前的情况对高科技公司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西伯系统软件公司总裁汤姆·西伯无奈地说，“提供软件和系统服务的公司与传统企业相比，在财会制度上更加复杂，同时也为财务统计中的猫腻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很多高科技公司长达60多页印制精美的财务报表你根本不需要去看，因为谁也看不懂那里面的收支统计，包括他们自己的CEO们。”

高科技公司的秘密

一些媒体和调查公司已经列出了高科技公司在财务报表中造假的种种手段，这些手段也许并不违法，但其用意明显是为了误导投资者的判断。

首先是利润的计算。对高科技公司来说，如何计算利润也许比实际的利润更为重要，这是高科技公司财务报表中花样最多的一个领域。“问题出在软件等高科技产品的特殊性上。”哥伦比亚商学院会计学教授伊扎克·沙拉夫说，“与传统工业产品不同，一份软件销售合同不仅包括软件本身，还包括调试、安装、升级等后续服务，这类合同一般将延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公司正当的做法是在每年的财务统计中只计算该年度合同完成的销售利润及成本，但现在许多公司的做法是将一份合同的全部销售利润都计算在当年的总利润中，而销售成本却仍然按年度完成的数额来计算。”玩弄这种手段的一个典型是MicroStrategy公司，2000年3月，该公司承认在其前几个年度的财务报表中列出的盈利实际上还需要好几年才能完成，它在1999年的盈利因此减少了5000万美元，使其每股收益从赢利15美分降到亏损51美分。
引人注目的是，软件巨头甲骨文公司屡次被一些媒体指责运用了这种方法扩大盈利额，不过甲骨文公司对此种说法一直激烈地加以反驳。另一种计算方法是在盈利状况良好的年份故意少算利润，等到盈利不理想的年份再把这笔金额加上去。有消息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现在怀疑微软就是用这样的方法，使该公司在整个90年代的盈利呈现出一种稳定状态。

这些大公司在产品循环中费尽了心思。一种能令盈利非正常增长的方式是在买卖过程中做手脚。其中赊销是大部分高科技公司都在使用的方式，像摩托罗拉这样的大公司每年都要向其客户提供数以亿计的贷款，用来购买其产品。一些公司向客户运送的产品往往超出客户现有的需求，多出的这些产品都可以延期付款。还有一些公司的做法简直匪夷所思，就是将产品从仓库中提出，再运往另一个比较秘密的仓库。这些手段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地增加出货量，从而使账面上的销售额快速增长。

像Take-Two这样的公司则将销售商退回的商品仍然计入盈利范围之内，同理，高科技公司有时需要回购一些自己的商品，不过很少有公司会将这批商品的价值从先前的销售额中抹去。另外，在高科技公司之间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是互相交换产品和服务，这种实物交易往往无法在财务统计中得到清晰的反映。除了正常运营上的需要，这种实物交易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盈利数字再上升几个百分点。高科技公司进行这类集体游戏时往往心照不宣，用来交换的产品都被计入盈利，交换过程中消耗掉的成本则被忽略不计。

看看思科的做法:思科会计年度第3季将预提25亿美元的特别费用，但在投资者所关注的未经审计的财务表中，并未认列此特别费用。由于未经审计损益表该列出哪些细项，证券交易委员会或会计准则机关并无明确规定;一如往例，华尔街分析师只能接受思科的报表。认列特别费用后，思科账上这笔零件库存货就是零（或几乎是零）。但思科并未把存货丢弃，等市场需求回升时还可再拿出来加入制造行列，到时候就会出现制造成本极低、账上获利极佳的情形。对此思科是这样解释的:超过12个月不用的存货，都将在账上注销;至于未经签证财报之所以不认列特别费用，是为避免造成2001年的低基期、误导投资者。电信器材产品寿命比较长，如果思科不是打算以后再用，干吗小心翼翼保存在财务长卡特所谓的“保全之处”？

与传统行业相比，研发部门对高科技企业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不断推出具有竞争力的新产品是高科技公司得以生存下去的关键。因此，一般来说，高科技公司投入的研发经费要占公司总支出的很大一部分，而高科技公司在财务上玩弄手法必然要牵扯到这一块。财会专家罗伯特·布里科尔说:“当一家公司财务报告中的盈利仍在增长而研发投入却有所下降时，投资者就应当极其小心。这家公司很可能通过削减研发投入的方式来弥补公司盈利的不足，而对任何一家高科技企业来说，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慢性自杀。”

高科技公司之间的并购非常频繁，金融调查公司Rome Associates的调查专家克瑞格·格林认为，研发部门在并购过程中往往会成为虚假账目的来源。因为许多公司在将另一家公司并购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后者原先的一些研发项目，同时从财务统计中抹去这些研发项目的经费。通常情况下，这些项目已经开发出了具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于是在财务统计中销售这些产品便成为一件只收获利润而没有任何研发投入的好事。

丧失了荣誉的行业如何酝酿变革

在今年2月于圣地亚哥发表的一次讲话中，前任美国总审计长鲍舍尔（Bowsher）提到，他从1956年到1981年之间就职于安达信会计事务所。上百名观众发出了嘘声，而鲍舍尔震惊了，他悲伤地说:“在过去，如果你说，你为安达信工作了25年的话，人们都会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在下个月，当美国电影学会颁发奥斯卡奖的时候，它将向电视观众确保结果是精确且保密的，因为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普华永道参与了计票。今年，这可能不那么令人信服。随着信誉卓著的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销毁文档并签字确认安龙伪造过的账目的事实被揭露，公众对五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光辉形象不那么信任了。

最近一期由杰·李诺主持的美国电视王牌访谈节目《今夜》将安达信的负责人描述为援引了《第五修正案》的魔鬼。他戏谑地模仿道:“我希望这起安龙丑闻不会使孩子们不再从事会计这一令人激动的行业。”挂在一向被视为公正的专业公司上的污点已经威胁到了安达信的生存，它破坏了股市中的信心，使安达信的股票市值跌落数十亿美元，使学生们放弃了从事会计行业的想法，并且引发了大萧条时代之后最大一次改革财务报表体制的呼唤。

五大会计师事务所长久以来精心打造其整体形象，但现在，它们被描述为无能（在最好的情况下）或是腐败（最糟的）。近来，美国今日/CNN和盖洛普民意测验（Gallup Poll）进行的调查显示，不到1/3的人对会计师的诚实和公正给予很高的评价，同去年2/5的比例相比有所下降。在参与投票的人中，42%的人不相信审计可以提供对公司财政状况的准确评估，56%的人认为大公司接受审计的方式需要大幅度的改革。

在过去的破产案中，名牌会计事务所成功规避了以设立调查委员会和自我规范机制而施加的国家监管。这些会计事务所在政治上依然力量强大，但这一次，它们要想基本变更其收取费用和接受监督等方面的法规，就要面对一场更为严峻的战役了。

长期鼓吹审计制度变革的参议员洛·威登（Ron Wyden）指出:“我们将要进行一场争论，它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重塑会计行业。”

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此前已经宣布它们将停止向其提供审计服务的公司销售特定的商业咨询服务，从而使自己的独立性不受损害。在安龙丑闻之前，这是它们所反对的一项行动，因为非审计服务在近几年中促成了它们的发展。

面对数十亿美元赔偿请求案件的安达信已经任命了前任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主持一个委员会，负责其审计业务上的变革。此外，美国会计师协会（AICPA）也提议设立一个新的监督组织，并考虑展开一场广告战，从而改善会计业的行业形象。

“我们致力于有意义的变革。”美国会计师协会主席詹姆斯·卡斯特罗（James Castellano）说。这项变革应当不仅局限于审计师的范围，还应该包括建立更好的会计准则，以及更经常、更详细的公司财务报告。

欧盟和美国会计制度的争论

欧盟委员会的发言人在2月21日指出，欧盟将向美国鼓吹自己所遵循的会计准则的各项优点，同时指出，美国的会计准则在一定程度上要为安龙公司的破产承担责任。发言人说，欧盟委员会委员弗里茨·伯克斯坦（Frits Bolkestein）将于5月22日在华盛顿会晤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主席哈维·皮特，他将敦促美国采用欧盟所称许的国际会计准则（IAS）。

针对大西洋两岸关于国际会计准则（IAS）和通用会计准则（GAAP）日益扩大化的争论，欧盟内部市场监管专员（Eu internal markets regulator）伯克斯坦在2月21日发表的一篇评论中坦率提出自己对美国公司所采用的会计准则的质疑，“如果你观察一下金融业的众多丑闻，那么，你会发现，看上去这些丑闻更多牵涉到美国而非欧洲。或者，我这么说是非常粗鲁无理的？我多次向会计师们提出过如下问题:这到底只是少数人的阴谋诡计，还是美国通用会计准则（GAAP）的特殊情况使整个制度都参与了整个阴谋？”他说，“答案是，必须要对美国的GAAP准则作出某些调整了。”

尽管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发言人拒绝对此作出评论。但美国的会计师说，国际会计准则（IAS）并不比美国旧有的，也是被广为使用的通用会计准则(GAAP)更拥有显著的优越性。近来在国会上作证的芝加哥大学会计学教授罗曼·威尔（Roman Weil）说:“IAS并不是总体上都优于美国的GAAP，两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GAAP准则极为详尽繁琐，篇幅长达700页;而IAS准则更为精简，而且可以加以阐释。理念上的分歧成为近年来专家们争论的焦点所在。

不管怎样，欧盟委员会已经提议欧盟15国从2005年开始统一使用IAS作为会计准则，这将废止目前各国会计体系使用的、五花八门良莠不齐的会计准则。欧盟各国已经在各自国内通过了这项转换决议，但必须要等今年晚些时候欧洲议会签署此项议案才正式生效。现在，大约有300家欧洲公司使用美国的通用会计准则（GAAP）。

根据这项关于IAS方案，德国现在使用美国会计准则的公司可以继续使用该准则，直到2007年。一些使用美国会计准则的在德国和美国都有子公司的跨国集团包括戴姆勒-克莱斯勒、SAP和拜尔等。

欧盟委员会的观点是，国际化的会计标准可以为投资者提供比美国会计标准更为可靠的依据。

美国的会计标准实际上等于多项选择题:从多个选项中勾出正确选项。因为它们非常详尽，并且试图囊括所有方面，设想到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但在实践中却很难预见所有情况，而像通用会计准则（GAAP）可能会诱使会计师们从中寻找漏洞。

伯克斯坦说:“有条款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刚性的条款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你必须给会计师提供一个判断的确定范围。”他的发言人托德还补充说:“欧盟委员会认为，国际会计标准应当在全世界范围内被使用，而且应当得到所有主要金融市场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