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志农导演的《雪豹和她的朋友们》，获得第36届中国金鸡奖最佳纪录/科教片奖！黄剑撰文讲述奚志农和中国野生动物的背后故事。
文/黄剑
《雪豹和她的朋友们》的后半部分我参与了拍摄和牧民摄影师的培训。2021年，为了这部纪录片，我数次进出昂赛，后来，我把这些故事记录在我的书《御风行者》里。
自从我们1999年失之交臂央视纪录片《普氏原羚》之后，就一直遥遥相望，期待有机会见面。直到2010年的一天，一位叫做军长的哥们找到我，说奚志农老师到福州了，见个面？
老奚和我的经历很像，都在林业系统工作过，之后去电视台，之后离开电视台，之后各自安心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要问老奚介绍自己，最习惯的身份是什么，他会说是野生动物摄影师。不过他会叹一口气，说自己这一辈子，只拍了几种动物：滇金丝猴、藏羚羊、绿孔雀还有雪豹。
每一年这哥们跟我互相电话拜年的时候，他都会问：我的黄老师......你还记得自己的梦想吗？他生怕我只拍中医，或者又去航海，不拍野生动物了。
其实，我的梦想不是拍中医拍道家拍野生动物拍航海......大家误会了，我的梦想是一直拍......这世界所有让我动心的故事，我都想去记录，去分享。我怀疑很快又有人会以为我是宠物摄影师了。
老奚有一阵子非常想拍藏羚羊的纪录片，早年在东方时空时，他只是做了藏羚羊的新闻报道，很不过瘾。所以他拉着我，说我们没有一起拍成普氏原羚，这个藏羚羊，你得帮我。
我都想不起来那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时候相机的视频拍摄功能刚刚开发出来，老奚拍到一段相机长焦压缩的羚羊和初升月亮在一起画面，激动坏了，说我们小成本轻装备拍摄动物纪录片的机会来了！我们甚至到北京和李连杰壹基金的负责人谈过，他们对这个项目也很有兴趣。
不过没多久，老奚又给我电话：“我的黄老师！我刚知道央视有一个纪录片栏目在拍藏羚羊，拍了四五年，投资几百万......已经拍摄完成了.......”
藏羚羊计划夭亡没几年，老奚又找我了，“我的黄老师，最近苹果手机愿意赞助我们，用手机拍一个野生动物纪录片.......我们去拍滇金丝猴好不好？”
我们就去了塔城，用苹果11试着拍了两次金丝猴。“不行啊，哥们！”我说，“我们还是拍人的故事吧，这猴子实在不听话。”
1992年，年轻的奚志农、肖林、钟泰和两位野生动物研究专家龙勇诚、柯瑞戈（老柯）一起，在白马雪山深处进行了为期三年的滇金丝猴调查。那段艰苦而美好的日子，点燃了他对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一生热爱。时隔近三十年，我建议他们重走一遍当年的考察线路。
于是，2020年10月，我和这三个老兄弟相约回到当年的大本营——海拔4300米的崩热贡嘎。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走啊走，迷路了。漫天星光下，我问老奚：都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这么折腾自己啊？他停下来，扶了扶永远戴在头上的的迷彩帽，眯着眼睛说：“我要是不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我以为老奚拍完白马雪山的金丝猴后会消停一阵子，结果半年不到，他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雪豹。他说自己在青海培训了一批牧民当摄影师，记录雪豹，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有一位英国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剪辑师帮助他制作片子，已经有一个雏形，但是镜头太单一，很难成片。
“你要是去，不仅能拍到雪豹，还能很近距离看见藏狐、藏马鸡、白唇鹿......当然，你顺便帮我去培训一下牧民摄影师，补一下镜头，丰富一下人物的故事......”我都能想像他在电话那头眯着眼睛笑眯眯的样子。
拍雪豹的时候，我正开一期纪录片课。每天凌晨，我坐在零下十几度屋子的被窝中，哆哆嗦嗦分享拍摄心得感受。这些叨叨，后来集结成册，成为《御风行者》的第三部分“雪山飞豹”。
有一天老奚非常沮丧。他刚刚得知，有两个法国人兄弟同样在昂赛拍了几年雪豹，不仅成功拍到雪豹捕猎牦牛的画面，而且已经杀青成片了！老奚打开电脑，我们坐在玉树酒店的窗边，默默地看着......
同样花好几年时间，我们有牧民摄影师的绝对优势，竟然没有拿到这些镜头！“你看你看，他们还有小雪豹的画面，同一个地点跟踪了两年......”那一刻的老奚，特别像刚在拳击赛场被人吊打一顿的拳手，除了失落，还无比自责。
拍摄雪豹纪录片，真的很难。我们都年过半百，身份也不再是纯粹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他有一位年轻助手，守在昂赛拍了两年雪豹，弄出了肺病......而那些牧民摄影师，完全没有拍摄纪录片基础，很多人在学习使用相机前，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拍雪豹的费用？老奚挠挠自己的一头白发，拆东墙补西墙。他说这几年自己满世界演讲特别勤快，就是为了挣点钱，支持这些项目。
你要是看这些牧民摄影师的装备，都会笑起来，完全是一支集结各种兵器的“乌合之众”，有老奚自己用了二十年的佳能镜头，也有最先进的索尼视频微单，当然最多的是这些牧民摄影师自己买的各种品牌相机。
我有幸参与了雪豹故事最后阶段的拍摄，不仅看到了雪豹，还见证了中国野生动物纪录片的一个有历史意义的时刻。
一个人多优秀，你不要看他高高在上名声赫赫时的样子，你要看他最苦逼最沮丧的岁月，是怎么拽着自己的头发，从地里爬出来的。
关于奚志农，我还在记录。什么时候结束？会有怎样的结尾呢？我也不知道。
我跟老奚说，我觉得很可能片子的结尾会是这么一个画面：在一个下着雪的清晨，一只雪豹扑向了你......
这哥们哈哈大笑：雪豹从来不咬人。
这就是我们的雪豹故事，这就是奚志农的故事，这是中国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