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郭德纲的最新综艺《老郭有新番》,用得是他童子功的底子——说书。为什么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会选择推出一档单人说书节目?这些年来,他对喜剧的理解,经历了哪些变化?

语言洁癖
你本以为说相声的人是很滔滔不绝的,但是相反,郭德纲在采访刚开始的时候却惜字如金、沉默少言。直到最后聊开了,他才说,说相声的人是有种语言洁癖的。为什么他们说话,台下的观众会笑?是因为一句废话也没有,“多一个字,观众都不笑。”
私底下也是这样。本以为一个家庭,父子俩从事的都是逗人笑的艺术,家中必定常笑语阵阵,但现实是,有时晚上吃完饭,郭德纲躺在塌上,郭麒麟坐旁边的椅子上,从六点到十二点,这六个小时他们可以一句话都不说。“我跟谁在一起都没有话说。您看我跟于老师(于谦)在台上滔滔不绝,但如果房间就我们两个人,其实还是没有话说。有事可以说事,但是没事瞎聊,这个我做不到”。
六小时不发一言,不仅是由于语言洁癖,还是由于儿子对父亲那种天然的恭谨。一直以来,郭麒麟在综艺中表现总礼貌得当,各公开场合也进退有度,再加上让他出圈的两部电视剧《庆余年》《赘婿》,他在剧中的人设均不错,让人在戏外也重叠了有礼、担当的印象。种种露出之后,郭麒麟得到了一个“家教好”的评价。

郭德纲对这一点颇为自得,说是自家门风。“至今我的父亲打电话来,我还会下意识地站起来接”。在父亲面前,他从来没有翘过二郎腿,永远都是身子略微向前倾、端坐得笔直,同父亲也没有开过任何玩笑、说过脏话。郭麒麟对他也是这样。”
这样会担心把儿子管得太过吗?“一个猴一个拴法。郭麒麟如果不是这样有想法一个孩子,我也不会这样管他。最起码在我管他的过程中,他很听话。我要不管得严格的话,也没有你们今天在台前喜欢的郭麒麟了。”
父与子

郭德纲从小学相声,郭麒麟也“会说话就要背贯口,能走路就得练功夫”。郭德纲初二辍学专心学艺。郭麒麟初三考试的时候,考了一半把笔扔了睡觉。打电话给家里说:“不学了。”
从很多方面看过去,这个儿子都在追随父亲的步伐,不同的是,郭德纲当年碰了不少壁、吃了不少苦头铺出来的路,他的下一代,正较为舒适地走在这条路上。路况当然没有当年那么荆棘,但一个人红与不红,究竟还是自己的命。

“就像我们的一个相声专场,大概是7段相声。从这你就能看出来,有人的命就是开场,有的就是压轴,还有的是“倒二”——倒数第二个上场、后边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演员。有的倒二的演员,你看他一上去,台上讲得山崩地裂,底下观众被他调动得热情如雷。这时您就会说:他这么好,为什么不让他攒底?但您把他放在攒底试试,一放,他就又会冷了,一下子变得仿佛比开场还不如。这就是命,一人一个艺命。”
2017年的综艺《欢乐喜剧人》,郭麒麟改编了一个郭德纲曾经说过的段子《卖吊票》。郭德纲的《卖吊票》改编自相声经典名段——马三立的《卖挂票》。灵感是来源于梨园轶事,形容京剧名角儿一票难求,观众不惜买挂在戏园横梁上的票看戏。郭德纲在2013年的版本中,给自己构思一个虚构人设——年糕。郭麒麟在2017年的《新卖吊票》,则巧妙把自己星二代的人设,直接融入到段子里。三套作品,其实它们的内核是一样的,主要是逗哏如何吹嘘自己演出受欢迎,整体讲述过程是一个越“吹”越大的过程。郭麒麟版本用了更多当下年轻人的语言去解构,让人耳目一新。
“很多相声其实都是在前作的本子上略作修改。清朝的本子到今天调整一下,它的整体架构仍不用大改,只要加上些时新的理念和语言,现在依然可以去做商演、大型演出”。
相声的创作和一般人想象得不同。郭德纲认为,相声有一半是心理学。要想成为相声作家,首先必须成为相声艺人,而且得是个出色的相声艺人。“我们这行所谓的创作,就是自个儿琢磨。有一些甚至是在去演出的路上突然想起来:哎,这个够一相声。然后琢磨琢磨,一会儿到剧场可能现场就说了。说白了都是手艺,你看哪个厨子炒菜前会琢磨:这个我要放3.5毫升油,这个我要放多少克盐,一切都自在心中。”
他的新节目《老郭有新番》,播出以后为他带来另一种味道的评价。很多观众觉得,讲说书的郭德纲,表现出一种和讲相声的他时不同的风格,更松弛、即兴也多。时长刚好,适合平时工作忙碌的社畜,休息时作为一段小小的插曲,缓解高强度的工作。
专访郭德纲
导读:采访的过程能明显感觉他语言组织上的习惯。每个问题完他都习惯性做一个收尾,一般是语气词或自我评价,反正得“托着”,就像相声中,段子与段子之间的衔接。对话不能空,场不能闲着,对方——无论对面是谁,都不能不调侃。

三联生活周刊:新节目选择用单人说书的方式。你觉得为什么今天的观众,还会选择看一档讲“三国”的说书节目?
郭德纲:观众不是喜欢说书,是喜欢我。你看现在,1亿、8000万拍个电影,观众都不爱看,凭什么一个人坐那儿叨叨叨说东西,人家爱看呢?其实还是演员自身的魅力。说书其实是尽量把不周到的地方弄得周到,你才能坐在那儿卖钱。说“三国”的难度在于它不是讲故事。因为它的故事谁都知道。它更多的是评论“三国”。我得知道哪儿用《三国志》,哪儿用《三国演义》,再把它们揉合在一起,用我的语言输送给大众。说书这个艺术形式,同样一个本子一个人说两遍,它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所以我这次节目选择这个题材,也不怕跟人重复。

三联生活周刊:在种种顺应市场的操作中——综艺、影视、走饭圈路线,德云社众人如何保持自己身上“相声味儿”?坚守传统与紧跟时代之间,有没有冲突?
郭德纲:对于“坚守传统艺术”这种话,我没有那么崇高。我们是为了活着,而不是为了“坚守”。但是,德云社为什么能干这么好?因为从根上,我们还是按照这个行当旧有的规矩来的。我们有一个老规矩叫“相不游街”。一个说相声最大的忌讳就是走到老百姓当中去,让人知道你是说相声的。在过去,按规矩来说,演出完之后出门、出剧场,要把帽子戴低一些,以免别人认出你。放到今天,这个规矩就是千万不要因为说相声而开始有更多的人认识你,自己就觉得怎么样了。

三联生活周刊:你和郭麒麟对于喜剧的理解,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相声往前发展,你觉得会有什么变化?
郭德纲:我们对于喜剧的理解,还是比较一致的。因为他也是学相声出生,其实只要用中国的语言说出来的笑话,它的包袱都差不多。
艺术每天都会有变化,但这个变化对于我们从业者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德云社现在也是个文化公司,但我们开会时不会给自己说,明年的业绩一定要达到多少钱,这对于我们来说不现实。但说相声向前发展到底会有什么变化,这个我还真总结不好。相声没有什么“发展”,一切都是工作。各种传统艺术,艺术本身这一载体没有错,如果说觉得“淡出年轻人视野了”,我觉得不是艺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传统在当下永远适用。
三联生活周刊:传统复兴、影视井喷、流量盛行、粉丝经济,这些时代发展的机遇德云社似乎都赶上了。如何准确抓住这每一次机会?
郭德纲:既然在这个行业里混,就要了解所有的一切,要了解内部状态、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观众的口味、市场的行情。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就跟一个厨师似的,你光知道辣椒不行,鸡鸭鱼肉你都得懂。
三联生活周刊:你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仍沿用比较传统的师徒制,还合理吗?
郭德纲:好多人都说相声应该打破师徒的称谓。我觉得这应该从家里做起,比如回家之后,父子不用现在的称呼,改为哥们儿,跟妈也论姐们儿。提出这一看法的人如果自己在家里能做到这样,那么我们行业上的这些称谓有可能也能改。规矩永远存在,有些人“看不上”相声行当的师徒制,是他们不了解。但对于我们行业内部来说,这是不可缺少、至关重要的一步。
三联生活周刊:如何看待说书和历史事实之间的关系,在你的节目,如何平衡历史的严肃性和综艺节目的娱乐性、观赏性?
郭德纲:历史终归是历史。说书其实是尽量把不周到的地方弄的更周到,艺人才能坐在那卖钱。你看看南北朝,好多时候历史故事写在纸上你都不信,对不对?其实从这一点来说,说书艺人是维护历史,他要让一个故事有头有尾、有人情有往来才能成为一个作品。历史是碎片,艺人把碎片粘起来,形成一个作品,但是,他粘的那些东西那就是见仁见智了。还有手艺问题,一切关键还是在于说书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