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徒步路线的安纳普尔纳
暮色中,TAL安静地坐落在一弯山坳中。高耸直立的石壁从身后环抱着它,前面是一大片白色的沙地,再远处则是山谷中的一条河流。当我们从山的汪洋中一路跋涉,进入这个平坦的山谷,在白色沙地反衬的月光下,远远看到TAL静静安坐在山光月色里,高低错落的房舍像长短不一的桅杆,宛如天际识归舟。

TAL是尼泊尔山中的一个普通村落。2015年元月,我在安纳普尔纳山区徒步,TAL是进山后的第一站。我的计划是沿着安纳普尔纳山区的大环线绕行一周。环线共长240公里,但因为随着山势上上下下,曲折环复,也有的说法是总长300多公里。这原本是一条喜马拉雅山脉内山民们的贸易通道。据说在尼泊尔语里,安纳是“大”的意思,普尔纳则指“食物”,所以安纳普尔纳自古以来就是一条大的食物通道。西藏的贸易商人们会从北边翻越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安纳普尔纳山区中的Manang镇,带来盐、糖、粮食,换取尼泊尔山地中最负盛名的羊毛。Manang因此成为安纳普尔纳山区中最大的贸易中转站,尼泊尔商人从各地来到这里,赶着马队将食物运送到深山中如蛛网密布的村落里。
但这条朴实的食物之路后来在世界范围内声名鹊起,则是因为它丰富震撼的山景。安纳普尔纳山区可谓是一个山的博物馆。大环线像一条海拔抛物线,从700多米上升到5400米,之后再逐次下降,沿途陈列着不同的山景。TAL这里的山,虽然高度体积都蔚然可观,但还夹杂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植物。再往上,穿过林木茂盛的山间森林,从被雨水冲刷得面目模糊的林间小路中探出头来,可以看到山体渐渐由碎石凝聚成巨大的山崖,崖体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厚实盾牌,守护着山前平坦开阔谷地中的村庄。此后山越高,植被愈少,山崖越来越浑然一体,这是雪线以上的山景。
安纳普尔纳地区位于尼泊尔北部,喜马拉雅山中段,高海拔的山脉高峰林立,光是海拔7000米以上的雪峰就有7座。从加德满都出发,去往徒步前站小城博卡拉,沿路能看到平坦的河谷内,绿色田野的外缘黛色青山层峦叠嶂,更远处则是白色雪山顶在青山凹陷的曲线间时隐时现。它们是尼泊尔最负盛名的标志,就像一枚糖果最诱惑人的外衣,将这个贫穷山国里的脏乱、破败和尘霾遮盖包裹起来。对博卡拉来说,雪山的意义更加明显。如果灰云密布,遮盖了山影,博卡拉就只是个颇有些庸俗的小城,街道不甚整洁,街边店铺里陈列着大同小异的旅游纪念品或者仿制户外用品。但如果天气晴朗,安纳普尔纳的三座连绵雪峰就漂浮在小城外缘的天空上,反射着太阳的光。有时候是金黄色,有时候是粉红色,大部分时候则是明亮的白色,像浮在小城上空的一个明朗干净的笑容,涤荡城市的廉价感。安纳普尔纳大环线的徒步者们就是从费瓦湖边这块光景变幻莫测的腹地出发,像攀登一级级巨大的台阶那样走入群山,一步步走进最具诱惑力的喜马拉雅山脉的白色外衣中。

一场风雪银装素裹了尼泊尔安纳普尔纳地区小环线沿途的森林,摔着跤踏着林中积雪下山是一件既危险又有趣的事情
但作为一名2015年进入这里的徒步者,我还有另外一种关于安纳普尔纳更简洁明了的说明。大概每个工业时代的徒步者行囊里都会有一纸行程计划,它就像一项记录工作进程的Excel表,或者是一个徒步流水线上的产品,环环相扣,精确地标注着每天在路上的行走距离和目的地。安纳普尔纳山区早已不是喜马拉雅山脉中的秘境,而是一片多年来被频繁进入的山地,大环线沿途的每一个村庄,每段村庄之间的距离都被千万徒步者的脚步标记过,就像被铆钉摁在地图上一样,拥有毋庸置疑的确定性。出发前,我对自己的行程已了如指掌:这是一段12天的行程,有11段徒步的距离,以及11个歇脚的目的地,最困难的那段会发生在第九天,因为有一段连续11个小时的下山路程,海拔直降1800米,这对膝盖是很大的考验。除此之外大部分天数的行走都是轻松安全的。路程的高潮是翻过一个海拔5416米的山口——Thorung Pass。它是这趟山行中最具标识性的一个地点——既是大环线中海拔最高点,又被称为是世界最大的山口,它集中了大部分徒步者对这条路线的正面幻想。在TAL村庄客栈的窗户上,到处可见尺寸不同但画面一致的招贴照:穿戴齐整的徒步者们像拴在一根绳上的蚱蜢,排成圆滚滚一列,踏着积雪,以庄严肃穆的姿态从平坦得像草场的山口列队走过。
为什么行走?
走路是一种最古老的身体运动,也是当下一项既算流行但也相当令人费解的运动——它既不是一项特殊的技能,也不指向一个明确的目的。仅仅是对地图上未到之地的好奇心,或者是对自然景色的渴望,有比行走更加便利合理的方式。为什么要来走这么一趟?这是我在安纳普尔纳山中也不时扪心自问,却一直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美国作家丽贝卡·索尔尼曾经写过一本《浪游之歌》来讲述人类行走的历史,对行走做了极尽诗意和浪漫的解读。在这本书里,行走是一种精神产品,类似一种艺术形式。就像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音乐、图画、文字,每个时代也有自己的行走。它是最简单朴素的身体运动,但也是一种包罗万象的社会史,“跟宗教、哲学、景观、都市政策、解剖学、寓言,乃至心碎都相关”。梭罗、卢梭、康德,和平朝圣者们都以行走的方式来完成自己要表达的精神。每一次社会运动或者有排山倒海的时代思潮产生前,都会以行走拉开序幕。丽贝卡·索尔尼自己也是一个狂热的行走爱好者,她首次涉足行走是源于上世纪80年代的反核运动。她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反核主义者聚集在美国内华达州的核爆试验场附近,以行走的方式表示“核武器绝非书写世界历史的正当工具”。

安纳普尔纳地区位于喜马拉雅山中段,海拔7000米以上的雪峰就有7座,是徒步旅行者的圣地
即便是那些不足以载入史册的行走,一旦付诸书面,成为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也至少要有不同寻常的痛苦。比如《走出荒野》一书的作者独自上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了近2000公里,因为她失去了母亲和婚姻。电影《朝圣之路》里那位悲痛的父亲,以从西班牙与法国交界的比利牛斯山山区为起点,徒步800多公里,走到圣地亚哥的德孔波斯特拉大教堂,因为他失去了儿子。这些不让人觉得荒谬或者费解的徒步故事,起点都建立在一次重大的失去,行走是对失去的寻找和抚慰。
但以上所有的说法对照我在安纳普尔纳的徒步,都不是诚实的解释。我很早以前就想——准确地说是一直梦想——好好花时间去把世界上那些所有经典徒步路线都走一遍。问我为什么想这样做也没法回答,因为根本没有什么特殊或者明确的目的,也没有什么得体的、让听者足以恍然大悟地说“确实应该去走一走”的理由,仅仅是一种愿望罢了:背上最必要的生活用品,挺直腰杆,摆动双臂,甩开大步将群山或者田野一气划开。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舒服快意,心理得到某种慰藉。
除此之外,如果还要说对行走有什么更深刻的感情或者领悟,那就是几年前在西藏冈仁波钦的一次转山。虽然全程只有57公里,体力不怎么强健的徒步者也只需要三天就可以完成,但因为全程在海拔5000米以上,所以当时感觉苦不堪言。但在围绕冈仁波钦的5000米山路上,我体会了一次完整的行走,从一开始是否能完成的自我怀疑,到途中因为体力极限而产生对人对己的愤怒,到最后从对身体的压榨中得出一点关于当地宗教的意识:西藏风土孕育的宗教,更多是个人对自己苦痛的担当和接受,而非怜悯。若不是通过双脚切实地感受到了西藏的山地,我想自己是无法理解到这点的。
有意思的是,这次行走并没有因为到达终点之后就结束。回到北京后的一段时间里,山地行走的记忆时时投射在现实生活中。每每遇到某件颇为吃力的事情时,我就会想起在冈仁波钦山路上的某个部分,或者是最后那段无始无终、痛苦不堪的18公里山路,或者是转山前忐忑不安、整晚失眠的夜晚,或者是清晨遥望卓玛拉山口时,惊惧却又不得不迈开双腿的心情。就像亚里士多德所说:“行走是记忆的连接线,每次行走都是一个小剧场,有着情节与灾难。”一次完整的行走就像是对现实生活的浓缩,必会经历恐惧和痛苦,而它又会以一个完成的结尾来安抚人在现实生活中的恐惧和痛苦。
至于在安纳普尔纳山中的行走,虽然说不出明确的原因,但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下决心要把行走愿望付诸实施的时刻,是2013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在北京四环路上的一个天桥上。天空一如既往地满腹心事,阴沉灰蒙,桥下是从早到晚都车头衔车尾的四环车流,让人分不出时辰光景。一个想法就这样很自然地出现了:“就从明年开始吧,一年走一条,把世界上10条经典徒步路线都走一遍。”
“经典线路”
在很多有关徒步的资料里,都煞有介事地写着“10大经典路线”,“20大史诗级探险步道”这类名头。笼统的排名固然不足为凭,不过但凡入围“经典”的徒步路线,大多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山里。比如穿越比利牛斯山脉的朝圣之路、美国最长的步道阿巴拉契亚山脉小道,或者穿越阿尔卑斯山脉的环勃朗峰线路,以及被称为“10大经典路线”之首的安纳普尔纳大环线。除了山景变幻重叠的美妙之外,山还代表着行走的一种重要精神——反抗。对以速度、效率将世界改造成平的现代工业文明来说,横陈的山脉总是对以标准化一统天下的阻碍。山是一种与现代性相反的地形,它代表着一种与现代性相对抗的封闭的力量。
安纳普尔纳大环线的形成,也曾是现代人反抗工业文明的标志性成果。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是欧美国家登山运动风起云涌的黄金时代,这些山地徒步者们不仅走进欧美大陆的山里,还将“革命”输出到了世界上最浩瀚的群山喜马拉雅中。从上世纪60年代起,安纳普尔纳山区也迎来了纷至沓来的白皮肤嬉皮士们。这场精神解放运动的大本营就在博卡拉,徒步者们从这里走入更深的山中,将原本的乡民贸易古道赋予了新的时代精神。经由千万徒步者脚印的连接,大环线于1977年全线打通并促成尼泊尔政府当局对全世界开放。
但时至今日,安纳普尔纳山区几乎已经要被开除出反抗者的阵营。它在外观上呈现出的不是反抗,而是屈服。在“经典路线”的排行榜上,它通常会被贴上“最成熟路线”的标签。成熟的一个标志就是它已经成为一个巨大廉价的行走超市。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街边随处可见售卖仿制户外装备的门店,以及提供徒步服务的旅行社,它们将安纳普尔纳山区开发出了一条丰富的产品线。山区被切割成一个个明码标价的产品,有两三天的短途乡村游,也有一个星期左右小环线,还有近一个月的大环线,或者更接近雪山的珠峰大本营徒步。除了6~9月的雨季之外,其他月份都是最佳的徒步季节。春天看满山的杜鹃花,冬天的价签上则是最具诱惑力的连绵清晰的雪山。行走在这里如此唾手可得,徒步者根本无需付出多少的金钱和劳力,这里最庞大的旅游业从业人员就是徒步山路上的背夫。他们每天的酬劳还不到100块钱。
最代表它成熟度的就是沿途密集的乡村客栈。大环线沿线几乎每过一个小时就会出现一些客栈的集合地,这些房子都已经放弃了传统民居的样式,是简洁(也可以说呆板)的两层U形或者L形木板楼,无一例外都刷上粉红、浅紫、明黄等各种俗艳的颜色,里面是一格一格积木一样方方正正的小房间,刚够贴墙摆得下两张像按摩床大小的铺位,上面铺着白床单,中间放一张长形窄桌。客栈提供的食物也大同小异,让人想起作家村上春树在横穿美国大陆时,对沿途千篇一律汽车旅馆的描述:“每晚所住的汽车旅馆,其无聊的完美程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彼此之间在无个性这点上是那样相似,一来二去,哪个是哪个竟然几乎没了区别。如此日复一日,自己身上原本应有的什么好什么不好的价值基准就逐渐摇摆模糊起来。每当汽车旅馆这个图像浮上脑海,思维能力就差不多同时蒙上一层乳白色雾霭似的东西,我们被吞入状如特长管道的‘持续性’之中。在那里,时间如金太郎饴糖一般流移,前后区别无从察觉。昨天与明天的边界无从分辨,日常与非日常的不同无从知晓,感动与不感动的分野无从判定。那里存在的,仅是电视与床与浴室之类的符号而已,电视与床与浴室、电视与床与浴室、电视与床与浴室,如此循环不止,无休无止,人心任其慢慢蚕食。”将村上春树所描述的景象,转换到我经历的安纳普尔纳环线的客栈上来,可以说成是床与热柠檬蔬菜煎蛋混合炒饭油炸面饼,循环不止,无休无止。
总之,因为与现代文明嫁接造就的规律和同质,这条经典线路已经在观念上失去了精神深度。若是以商业社会的标准评判,它就更得不到尊重了。尼泊尔是一个贫穷的山国,工业发展水平大概处在全世界最不发达的国家之列。我们在安纳普尔纳山中的一家乡村博物馆里看到一张客源统计表,传统的欧美客人在逐年减少,这两年来山里徒步的游客更多来自亚洲的新兴工业国家——如果按照资本的评价标准,这可不是个好的结果,说明它是徒步市场上的低端产品。在路上碰到的一位韩国徒步者就用颇有些不屑的腔调评价,之所以很多游客选择来这里,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名利双收的地方——既物价便宜,容易支付,又有着喜马拉雅山脉的神秘美名,足以满足人对未知世界的虚荣心。【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