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脑力锦标赛创始人托尼·伯赞
记忆术
春节前的一天,我与郑才千约在中国人民大学旁边一家肯德基见面,那天有些雾霾,但还不算严重,他戴着夸张的大口罩到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个在“最强大脑”上展示魔方墙找茬儿惊掉观众下巴的大男孩,如果走在街上,与路人甲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在摄影师拍照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一下子进入了“战斗模式”,两眼投射出一股冷光。
郑才千跟我讲了很多他如何训练记忆力的经历,我听得半信半疑,索性拿起桌子上的肯德基广告纸随手写了一串20位的数字。郑才千扫了一眼,迅速以四位数为一组,将其拆分成了五小组,他先是把每个小组跟屋子里的一件物体对应起来,然后再给每个小组里的每位数字编个故事。比如,第一组是“8735”,对应的是椅子,数字8、7都有谐音,代表爸爸和妻子,3就谐音为“散伙”,5可以拟声为刮风时的“呜呜”声,这样串联起来就可以讲一个这样的故事:爸爸和他的妻子,参加完朋友聚会散伙之后,外面刮着呜呜的大风,他们进屋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20个数字,郑才千只需要看上两眼,就全记住了,因为长达数年的训练,在他的大脑里,已经存在一些对应数字的固定编码,比如只要一提到6,就会和很多熟悉的物体或场景关联起来。郑才千跟我解释,这种关联记忆方法被称为罗马房间法,是古罗马时期政客们为了记住长篇演讲词而发明的方法。老实说,看了他的演示后,我更糊涂了。
其实,对记忆的研究在脑科学中还算是相对比较深入的领域。专门研究记忆的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院长周永迪向我解释说,人脑的记忆功能也分为很多不同类型。比如学习游泳、骑车、开车,一旦学会就很难忘记,这属于大脑的隐性记忆。与之相对应的是对某件事或某个场景的显性记忆。根据动机不同,又可以把记忆分为学习记忆、工作记忆、情感记忆等。它们有的是长期记忆,有的只是短期记忆。像前面郑才千给我演示的现场记数字,以及“最强大脑”其他选手展示的记指纹、记斑点狗等,都属于短期的工作记忆,他们带有明确的目的性,要求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信息的获取、编码、固化、储存和提取,但很有可能从舞台上走下来就忘了。这种记忆看上去强度很大,但在知识创造过程中,仍然只属于我们大脑记忆功能中的基础部分。
人类对记忆的研究,最著名的一个案例来自一个叫H·M的病人。他是一名美国青年,上世纪50年代,27岁的他为了治疗癫痫接受手术,切除了他大脑的一部分。尽管治疗好了癫痫,但却造成了另一严重后果——H·M只记得手术两年前的事情,对手术后的事情他却转瞬即忘,他丧失了长时间记忆的能力。H·M被切除的脑区位于颞叶的中部,在大脑两侧,耳朵的上方,这个区域也包括海马区。此后的一系列病例研究表明,损伤这个脑区很容易导致记忆储存的损害。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记忆就是信号获取、固化、储存、提取的过程。不仅海马区,内侧丘脑的一部分区域也跟记忆有关,它们都加快了信号的固化。是不是负责记忆的只有这两个区域呢,显然不是——因为对于很多复杂记忆来讲,需要同时调动视觉、情感、逻辑、意识等多方面的高级功能,甚至整个大脑的神经网络都在工作。“就像坦克驾驶,大家各司其职,少了谁也不行。”
上世纪50年代的研究还发现,人们的直接记忆能力是“神奇的数字7加减2”,也就是说,人一次能记住5~9件事或者处理5~9条信息。但如果要长期保存,就必须对信息再编码,赋予他们一定的意义,或者是形象的图形,通过关联性想象来进行深度记忆。追求记忆的背后是人们渴望自己变得更聪明,由此催生了五花八门的记忆术。但是,周永迪特别向我强调说:“记忆与智力之间的关系,并无科学证据。”
大年初六,我与培训师刘艳通了个电话,由于过年放假,现在学校里还没有课。她说话语速很快,非常职业地给我列举出了记忆力培训的几大内容——高速记忆、高速阅读、思维导图、超感知训练、瞬间照相记忆。尤其最后一项,她举例说,一个10岁的孩子,经过一个学期的学习和强化训练,黑板上写十几位数字,他看一眼就能记住。听起来无比神奇,实际上就是大脑里已经形成了一套瞬间编码的固定技巧。
刘艳介绍,类似的记忆培训和脑力开发,从2008年开始在中国火起来,也就是郑才千去巴林参加世界脑力锦标赛获得“记忆大师”称号的那一年。现在,已经遍地开花的培训课程从一周到一个学期不等,五花八门。在北京,0~6岁的幼儿脑力开发课程需要2000~3000元,为的是让孩子在从幼儿园转入小学的时候就不输别人;而7~12岁的孩子,课程需要8000~1万元,包含了夏令营等活动,目的更明确,就是提高学习成绩。偶尔也有成人来学,他们大多是企业里的初级管理人员,为的是更快速地记录会议笔记。
在成为培训师之前,刘艳在南方一家省级广播电台做主持人,2009年接触到托尼·伯赞提出的思维导图概念,她试了几次,觉得很有效,以前主持节目的时候经常忘词,用思维导图画出来之后就不容易忘了。2010年,世界脑力锦标赛在广州举办,创始人托尼·伯赞是总裁判,他还专门跑到广州来给刘艳他们十几个人做了两个月的封闭培训。此后,他们就成了专职讲师,专门教人怎么“思考与记忆”。我问刘艳对那位“世界大脑先生”有何印象,她略显兴奋地回答道:“他是个非常有追求的天才,70多岁,穿着非常讲究,每天都要换不同的衣服和领带,就连插在西装口袋里的丝巾也要换,而且非常喜欢拍照,尤其喜欢学员拿着自己画的思维导图与他合影。”

92岁的伊迪丝(右)参与了美国西北大学针对80~90岁老人的记忆力研究活动。图为伊迪丝在芝加哥老年公寓的餐厅内向新来的老人打招呼
创造性
记忆是可以被训练的,这在脑科学界已经达成了共识,那是因为记忆具备一定的规律性。稍有差别的是,能够训练到什么程度,不仅取决于你的技巧和刻苦程度,还取决于你的大脑结构是否存在异常。只是,这不是关键,我的困惑仍然没有消除——这有什么意义呢?
现代西方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恩斯特·卡西尔写了一本人类文化哲学导引,名叫《人论》。在这本书里,卡西尔提出了一个观点——人的本质就是无限的创造活动,人类具有创造出“理想世界”的能力,对科学、自然、神话、宗教、语言、艺术等领域进行全面探索,由此创造出人类的文化。某种程度上,人就是一种“符号的动物”。
问题是,与记忆的规律性有所不同,我们对大脑创造性功能的认识,还远远不足。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的郝宁教授,专门对创造性研究进行了梳理,他向我介绍,虽然早在1926年,心理学家华莱士就提出了人的创造性思维的四个阶段,但直到上世纪70年代脑电技术诞生,尤其是上世纪90年代末核磁共振技术成熟以后,对创造性思维的研究才开始进入实质性阶段。因为创造性思维属于大脑的高级复杂功能,涉及视觉、语义、联想、执行、监控等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神经学研究只能将其分解为几个不同的检测维度,比如发散性思维、顿悟、艺术创造、想象力。
据郝宁教授介绍,截至目前的研究,我们只能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创造性能不能后天塑造并不清楚,但我们可以优化那些影响创造性思维的外在因素。比如,现有的研究已经能够证明,人的情绪会对创造性思维产生影响,积极的情绪有利于发散性思维,人们心情愉快的时候思考问题的角度会很广泛;而消极的情绪则有利于坚持性思考,不开心的时候想问题更容易深入。再比如,头脑风暴式的活动有利于激活大脑中的语义观念,促进人们的思考……一项比较有趣的研究提出了灵感的酝酿效应。有时候我们想一个问题,想破脑袋也没有眉目,出去找朋友聊聊天,喝喝酒,或者去打一场球,回来就想出来了。2012年,科学家证明了这种心智游移的效应,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走神”,他们得出结论,选取一些能让我们注意力涣散的事情做,有助于创造性的思考。
郝宁教授特别强调,不能把创造性等同于创造力。从本质上讲,创造性思维不是人的一种能力,而是一种品格,不仅与大脑有关,也与人格、动机、环境等因素密不可分。
只是,这些五花八门的研究,仍然很难回答一个问题——创造性思维到底与我们大脑中的哪一部分有紧密联系。前些年,与记忆力培训和智力开发一同崛起的一个概念是“右脑开发”。这一流行观点认为,人的左脑主要负责语言、文字、分析推理等,右脑则主导着创造力、想象力和记忆。郝宁教授对此并不认同,他举例分析:“比如我们测验一个人的推理分析,发现他是用了左脑的ABC区域和右脑的D区域,再检测他的创造性思维,发现用了左脑的ABC区域和右脑的E区域,两者对比,人们把左脑重叠的区域剪掉,就说创造性来源于右脑的E区域,可是,这些功能都要用到左脑的ABC区域啊!”
这些概念都暗含着一个共同的假设,那就是“孩子的大脑越早开发越好”,再进一步,“天才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一些科研和培训机构开始了这方面的尝试,比如各地风行的“神童实验班”,最有名的莫过于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一旦唯物主义科学家将天才转化成了大脑的能力,自然而然的,他们就会试图去测量它。郝宁教授介绍说,我国对超常儿童(所谓神童)的评判方式中,占统治地位的是智商测验,通过一系列的量表来给自己的大脑打个分数,并由此形成了各种所谓的高智商社团,比如享誉世界的门萨俱乐部。针对此,美国古生物学家古尔德(Gould)在1981年出版了一本畅销书叫《对人的误测》,他用差不多一本书的篇幅来梳理了智商测验的荒谬性。
“天才”(Genius)这个词,在拉丁语里面是守护神的意思,每个人都有一个。在古希腊,家庭和个人的守护神掌控了日常生活的细节,“天才”是实用的,从你出生那一刻就来到身边,引导你走过人生的四个阶段,在你死去时离开,并开始另一个全新的循环。在这中间,碰巧某个守护神与人结合得更好,让人具有了某些特殊的天分,并由此进入崇高的境界,人们便干脆称呼他为天才了。在19世纪科学唯物主义深入人心之前,比如拜伦的时代,人们提到天才总是会说这是谁“的”天才,你可以说这是“莎士比亚的天才”、“但丁的天才”,但没有人说:“这个人就是天才!”那时候,“天才”还保留着它的本义。直到19世纪后期,才开始出现给人冠以天才之名,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泛滥的大众流行符号。
(记者阿润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