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南北行货物齐整,可与香港同业媲美

生腌海鲜:“甜品”还是“毒品”

到汕头的第一天,在街头的小摊上吃夜宵,其实也就是一家平常的夜宵摊,完全不知道如何点菜,只看见铺张开来的生腌的各种海蟹和贝壳类目瞪口呆,当地人管海蟹都叫“蠘”,于是就有三眼蠘、花蠘、青蠘、冬蠘和瘪蠘等,剁开后生腌,常用的作料有蒜、白酒、香菜、辣椒、酱油、香油等。

这些蠘,被切开后显得异常艳丽,小贩会将摊开的盖放在最上面,那流动的膏黄还在里面晃动;除了螃蟹,还有各种贝壳,血蚶尤其漂亮,稍微烫后剥开壳,看见软软的在里面活动的肉,浇上腌料就是大功告成了。许多外地人不敢生吃,可是在当地人看来,这些东西只能这么吃,才能突出其鲜美感觉。

因为不懂,所以也没有大吃,后来几天才知道,这种日常的美味,是潮汕人平日不离身的家常美味。

一般的餐馆都不会缺少这道菜。林自然那里的生腌大闸蟹吃起来特别鲜,尤其是蟹黄部分,膏已经变成紫色,和江南的醉蟹颇为相像。可是张新民介绍,他自己做的生腌蟹则更有创新感:他采购的蟹品种繁多,包括江南一带的湖蟹,也包括潮汕众多叫不出名字的海蟹,还有许多海鲜产品。

张新民吃这类食品有自己的套路,不少本地餐馆,是将此物当作凉菜先上来的。他常常让人放在一边,不是不想吃,而是觉得不能第一个就吃。“我和朋友们都管这个东西叫毒药,意思是太好吃了,会吃上瘾,可是第一道就上这个,你的味觉体系完全被其控制了,后面的东西完全没办法吃了,不能和它争锋啊。”在他看来,这道菜一定要最后上,只有这样的时间搭配,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他自己做的尤其与众不同,不仅配料不同,生产方式尤其不同,用了冰箱的急冻装置,所以端上来的时候,是一道冷盘,甚至可以算餐后甜点,这道冰梭子蟹上面还看得到冰碴,也因此起了“海鲜冰淇淋”的外号,不过一入口,就知道这冰的蟹口感复杂多了:冰过的蟹肉鲜美水润,并不像街头的食品那么咸,反而微微带有甜味,非常时髦的一道菜。

新鲜的没有经过冷冻的蟹,膏黄部分总有点腥味,就要靠加酒、加盐的总量来掩饰其腥味,结果整个蟹都变得浓重,不适合空口吃;张新民的冻腌蟹,却是可以空口享受的,因为有冷冻这部分的过程,不害怕食物腐坏,所以酒和盐都很适度,不是过分添加。成品颜色也好看,尤其是将蟹钳里面的肉剥出来的时候,颤动的透明物体,像水晶冻,却是任何一种水晶冻都没有的口感——这时候才觉得,起名海鲜冰淇淋的人确实聪明,这种入口就化开的感觉,确实不属于一般螃蟹制作。

看大家吃得高兴,张新民又拿出冰冻的大闸蟹,与江浙的醉蟹不同,因为不怕坏,这里面加的酒和腌料都不多,螃蟹自身的味道更加突出。与林自然那里吃到的腌大闸蟹不一样,这种冰大闸蟹的肉也更加饱满,因为水分都还在里面。

很多创意菜,都是为了创造而创造,没有想过其中的道理,张新民说自己是想明白这道菜的道理的,和他处理别的菜式一样。“现在很多人不愿意变化,老是说自己的做法最传统,可是传统的社会环境完全不同,没理由就那么点招数固定不变啊。”尤其是现代生态环境在变化,很多海鲜产品不再那么清洁无污染,用些现代科技辅助操作很有必要。他主要是借助了冰冻这个环节,发现可以改变很多。

“我每次都先用水把蟹的泥污彻底洗干净,但是还是觉得不够,然后用饱和盐水泡他们,让它们吐尽污染物,然后拿出来使劲刷,连肠子里面的东西也要挤出来,我自己为了压制蟹的腥味,会在普通常用料外,加香叶和少量的XO白兰地,这个香味更浓郁,其实在唐、宋的食谱上都写过糟蟹和稍微腌制的‘洗手蟹’的配方,我的配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就是随着时代的不同而稍微有加减,然后根据不同大小的蟹,按照不同的时间泡制。”张新民说。

但是肯定不像江南那样一泡就是几个月。最长的浸泡时间也就20个小时,原因还是因为潮汕的人爱吃鲜味。“本质来说,这些海鲜,就是在生食,记得这个原则,我所有的处理方式都是根据这个原则的。”时间一长,当地人就觉得不好吃了,肉质地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不喜欢江南的醉蟹口感也是因此。

腌制到一定时间后,就拿出来放冰箱冷冻,一方面可以杀菌,二是可以随时取出食用,三是改善了口感,“不用加那么多猛料了”。

“从前潮汕的人们也不太敢于吃生腌湖蟹,尤其是海水和淡水相交处的很多螃蟹产品,因为古人也知道这些地方寄生虫多,可是用冷冻之后,基本上寄生虫不能存活,所以我这里常年供应这道甜品。”张新民展示自己冷冻柜里的一大盆冰冻的大闸蟹。

除了这个特殊的“甜品”,张新民自己在家随便腌制的小海鲜也都很美味,包括北方人叫皮皮虾的虾蛄,还有血蚶。我们说想尝试,他说这个季节,要吃这种生腌美味,还是去街头寻觅,那里的品种繁多,肯定超过了家中的储备。于是把我们带到了富苑饮食,这是汕头一家有来历的大排档,老板最早以粥和隆江猪脚出名,而近年新创出名的招牌菜,则是腌蟹。

再次遭遇那种在大排档面前的茫然——光是一路铺开的生腌海鲜就有几十盆,更不用说各种卤味,还有潮汕著名的杂咸。这里是汕头以吃夜粥著名的夜宵摊,被一般人称之为“超级豪华的夜宵”,光各种就粥的小菜就有数百种之多,第一次来的外地客人,没有不被这架势震撼住的。

老板吴镇城年纪不大,生猛地在摊子之间走去,他告诉我,每天的菜都是他自己四五点去买回来的,所以,难得就在于新鲜。说到海鲜,“全部是早上买回来的,我自己上渔船,一条条鱼,一只只螃蟹翻回来的,绝对不放过夜的”。他采用的是全然古老的民间烹饪手段,不太讲究复杂度,却讲求一个“鲜”字。

 

早年以4万块钱的资本起家,很是艰难,之所以今天做这么大,还是因为勤劳。这大概是潮汕人身上的某种特性。他说自己早年不会熬粥,只是善于卤猪脚,后来硬是从别处挖来了一位内地来的大姐,专门熬汕头人喜欢吃的“糜”,买最好的东北米,加上选的别的蔬菜也新鲜,就这么慢慢起家了。

专门的切蟹师傅已经在案板上忙碌起来了。阿城说,其实在这一块他也没有秘诀,什么季节吃什么,他就买什么,甚至连腌法都一样,现在是三目蠘、青蠘上市的季节,那就买这两种。外加活的虾蛄,厚壳虾,还有小蚝仔,都不是什么昂贵品种,可是就是胜在那种刚出水的新鲜。“腌料就是那几种,你看,酒、辣椒、蒜、香菜、香油还有味精和酱油,就看哪个品种吸水多就多放点”。

确实不复杂,可是切蟹师傅的手艺还是训练有素的。他从木桶里拎出来腌蟹,手起刀落,每一块上面,都有金黄流淌的蟹黄,包括盖里的一大块,一看到,食欲就被激发出来了。

师傅说,切蟹也没什么窍门,就是切的时候要利落,保证每块不粘连:“与螃蟹本身也有关系,选择不好的螃蟹,膏少不红,看上去就没有食欲。”他们的原则就是放弃,不给客人食用。“那种膏少的也不健康,说不定有寄生虫,就看老板选货的时候被骗不被骗了。”

端上来的若干盘腌海鲜,虽然调料一样,可是胜在各自质地不同,所以也各有滋味。老板先上来几大碗白粥,这是他们搭配腌海鲜的固定物,果然是最佳配对:虾蛄的肉饱满,蚝的味道已经全盘进入,而螃蟹盖里面的黄,则特别有股浓香,一筷子挑出来一大块,稀软的,充满味道的厚重、浓腥和香甜并存的物质,这些浓郁的味道在哪里,不知不觉就喝了几大碗粥。

“牢记这个‘生’字。”张新民说,这种原始的食物味道,在外地人看来有点避之不及,可是带来的口腔快感,却被当地人视为“至味”,甚至一顿离开都会难受——现在开设在外地的潮菜馆是否正宗,关键就看有没有这种生腌海鲜。

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所带来的小缺陷:腥,有专门的蘸料辣椒醋,觉得浓,就喝两口白粥,都是该餐馆自己的配方,一个夜宵摊,做成这么盛大的排场,还是得归功于潮汕人超级爱吃的劲头。

 

卤老鸭

一个上千元的老鹅头

吃到澄海乌弟的第一口鹅肉,就被镇住了,中国传统的饮食类肯定有鹅这一大项,各种烧、蒸、卤,可是像澄海地区卤得如此鲜美、如此入口即化的,也是少数。卤鹅是潮汕的特产,当地的卤味,以卤鹅为根本。当地的餐馆一定要有卤鹅,可能和这里的祭祀传统有关系。

这里信奉的神灵众多,许多场合都需要整只的鹅鸭去做献祭,当然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己的卤鹅的手段,也家家户户都有自家的卤钵。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流行鹅肉的鲜嫩,从来没有听说过卤制老鹅的。

不仅仅是鹅肉嫩,鹅的任何部位,都讲究入口即化。比如切一盘拼盘鹅肉,店家一般会配上几块鹅血,一段鹅肠,少许鹅头,共同特点,都是舌尖上能尝到那种鹅肉油润的融化感;当然,鹅肝是需要另外点的,不过也很肥腴,用卤汁和鹅油慢慢浸熟的鹅肝,入口就化,嘴巴里全部是它的香味。

所以老鹅头的流行算是件奇怪的事情,也就是这两年,不以嫩著称的老鹅头突然出现在潮汕人的餐桌上,这种老鹅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长成,骨头特别硬,甚至需要专业的厨师才能切开。问张新民,他解释说,还是因为潮汕人的好舌头,他们并不忌讳新出现的味道和口感,只要是好东西。最早的老鹅头,起源于汕头旁边的鸥汀镇,“可以去那里看看”。

切老鹅需要专门的技术,需要培训几个月才能切得漂亮

我们凌晨5点进了鸥汀镇,因为只有在这时候,各家各户已经快完成了他们的卤鹅过程,分别送到广州、深圳和汕头市区去,那里有专门的客户等着。这种卤味,都是当天卤好当天食用,并不能拖延,当地的卤味原则就是这样。

暗黑的街道有点看不清,可是还是能闻到阵阵香气,那是大锅卤味的特殊香气,随便走进一家小卤房,都能被这个味道笼罩住。带我们去的李小姐领我们去她家的卤制厨房,告诉我们要仔细分辨,有些卤锅里面添加的是鹅肉精,那种味道,初闻很浓,可是久了会觉得不舒服。真正的老鹅,是绝对不会添这些东西的,因为鹅本身的味道已经很浓郁了,边说,边从锅里掏出了一块硕大的鹅胗让我吃。啊,老鹅的胗肝,耐嚼,可是香味更浓厚,相比之下,嫩鹅虽然口感好,可是香味远远不如。这时候有点明白,为什么老鹅头可以流行开来,这是一种突出香味的食物,说到底,还是潮汕人对吃的要求的多样化造成的。

整只鹅,翅膀部位往往用绳子绑上,因为容易熟透掉下来,而临近过年,很多人是要买回家先给祖宗供奉的,当然需要完整度,这也是烧制老鹅比较麻烦的地方。

虽然整个潮汕地区邻近韩江的水边都是养鹅的好地方,尤其是三角洲地区,茂盛的水草环境产生了著名的狮头鹅,此地著名的鹅品种,据说外地出产的就不是这个味道。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鹅头之硕大。老鹅头因为脸皱肉多,有很大的鹅下巴,一个卤好的老鹅头有几斤的重量。而且不同的部位口感复杂:有软韧的鹅冠,还有坚韧的鹅脖,脸颊就有数种口感,所以成为压倒嫩鹅头的食物。

这些老鹅,基本是配种的公鹅,100多只里面只有一只,身体强壮,远超一般的鹅群。一般配到两三年后,会被送到屠宰厂,对于老公鹅是不幸的,可是对于吃的人来说,就没那么多考虑。

鸥汀镇这里现在老鹅头做得大名鼎鼎的是林德芝,他一手把那里的老鹅头带进了汕头,而且价格还超过一般的鹅肉,这里面,还是一个比较平庸的勤奋故事:当地一般人家不愿意做老鹅,家庭设施也不行,要煮三四个小时才能烂透,可是鸥汀镇这里是著名的家禽批发市场,一堆鹅里面总有几只老的,天然就有很多老鹅销售。抱着试验的心态,林德芝开始在鸥汀镇的集市上卤制老鹅销售:“刚开始很难啊,没有人喜欢,10只嫩鹅都卖掉了,老鹅还挂在那里,当地人觉得老鹅有味道,不好吃。”后来城里来的几位汕头人吃到了,一下子喜欢得不得了。“那鹅头,是完全不同的,鹅冠软,经得起嚼,特别香;脖子上的肉可以撕成一缕缕地下酒,口感特别饱满,又油又甜,他们买习惯了。加上小镇上生意不好,后来我就索性搬到汕头城里做卤味了。”

很快,鹅冠成为当地好吃客的必点菜,“有人说口感像鲍鱼,有人说口感像花胶,就是那种又韧又饱满,而且不是咬不动,里面的肉还特别酥”。

现在站在面前的林德芝,是典型的潮汕成功人物的模样,粗大的金项链,手里两部手机快忙死了,名下已经有几家卤味店和大酒店,王牌菜就是老鹅头,他自己的手艺也还在。“卤鹅头,我的香料配方,和别人不一样,会特别加当地的米酒,还有茴香。切鹅头也特别复杂,别人的嫩鹅是很简单就能切开的,我们这里要培训,必须学会关节在哪里,才能切得漂亮。”他说。

我动员他的厨师切一个老鹅头给我们看看,厨师马上面露难色,原来一个鹅头价格要接近1000元,非顾客购买不能切开。

“怎么那么贵啊?”“对,就是这个价钱了。别的鹅,一斤肉六七十元,鹅头也不特别贵。可是我们的老鹅头,价格是228元一斤,每只鹅头有三四斤重,自然也就是这个价格了。”根本原因还是原材料的成本贵,他们选的老鹅,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也不能太老,“太老了还是咬不动,而且费工,要专门雇人每天凌晨拔鹅头上的细毛,这么一来,成本越来越贵”。不过后来还是切开鹅头给我们看,厨师不知道怎么就劈开了鹅头,一段段脖子,像花瓣。而鹅头上的软冠,被切成细片,有一种特殊的诱惑。

其实,不仅是潮汕,一些会烹饪的厨师,往往会挑选这个家禽的冠,做成好菜,我就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过鸡冠炖芦笋,当然是因为鸡冠鹅冠都有自己特殊的质感,不那么老,而是外部韧内部糖心,是天然的好食材,老饕不会放过——不过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老鹅头被推选出来,还是因为香港食客的捧场,现在香港常有美食旅行团过来寻找吃的,最后找到了老鹅头,一桌人切一份就好,蘸店家提供的特殊蘸料,那香会更加突出,每人都能尝尝不同于深井烧鹅的卤鹅头的味道。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买了只老鹅头带走,虽然贵,可是在自己家的餐桌旁,就着浓郁的酒,比较随意地把鹅头肆意撕开的时候,吃着又韧又香的各个部位,还是特别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