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
1979年7月,西藏交通厅副厅长文国梁和杨宗辉带领工作组到工地考察。开车到69K处受阻,步行查看已通车的新路至88K和正在施工的路段至105K。其中,101K至105K只有4公里,工作组走小路攀登,起早贪黑整整走了一天。经过实地调查,他们也深深体会到,按照当时对环境的认识程度以及技术水平,公路很难修通。越向前困难越多,道路一边修一边毁,再修再毁,循环往复。
继续修,还是停工?成为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墨脱公路项目经理何先志
工作组回拉萨汇报后,领导也感到进退维谷。由于是关系到全国最后一个县通公路的问题,事关重大,还下不了工程下马的决心,仍然继续施工。
1980年5月,汽车通到106K。一个晚上的塌方,大段新路被毁,开过去的汽车、筑路机械和桥梁钢架等都无法撤回而废弃。
对此,交通厅向自治区人民政府写了《关于墨脱公路地质不良出现严重问题的情况报告》,提出缩编减少人员,维护已修公路,不再往前修的意见。西藏自治区政府8月23日批复:原则同意你们的意见。
4个月后的9月11日,前线指挥部所在地88K下了一场大雨。夜间,嘎隆藏布上游两条沟同时暴发大规模泥石流,霎时,乱石泥浆翻滚汹涌,吼声如雷,洪流奔腾,席卷河谷。所幸有值班人鸣枪报警,驻地人员才有幸脱险。营地一切设施,指挥部的资财和个人的衣物用品,尽毁于一旦,损失50余万元。

上世纪70年代墨脱公里筑路者李莉
李莉也有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们在修涵洞和回头弯时要架木笼,需要用石头来填充,机械分队用推土机推石头。一次,一块相当于一个小房子大小的大石头滚下来,就在我们工班面前停住了,差一点我们12个人就都没命了。”
今年55岁的张雪明是成都高新区工商管理局的一名干部,跟李莉一样,他也是作为18军子弟去墨脱修路的知青。张雪明难忘的是“张大胡子”的死。张大胡子叫张安国,是一名拖拉机手。他不顾雪山多变的恶劣环境,执意要开推土机上山搬运物资,不料雪崩发生了,张安国和机器全部被大雪掩埋。李莉在调到医务组后,张安国是她负责清洁处理的第一具尸体。
1976年,17岁的张雪明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当时他因为表现出色,被领导安排随汽车去成都押运炸药。在行驶到松宗时,汽车失去控制翻入江中。老解放卡车像玩具一样翻滚着跃入江中,货厢板和引擎盖瞬间被江水冲走,驾驶员当场摔死。张雪明被甩出来,恰好被江边的一棵树接住,悬空倒挂在上面。后来他被赶来的4名解放军救下。
多年之后,张雪明又重新联系上了当年的战友们。每次聚会的最后,大家都会抱头痛哭。在一次聚会上,一名女知青说,她至今保留着当年的日记,里面写着:“不修通墨脱公路,我誓不下山!”
经过1980年的灾难和连续五六年的修路实践,交通部门认识到如此往墨脱修路很难成功。时任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侯杰和交通厅副厅长张如珍等,又去墨脱公路调查。从实际出发,西藏自治区政府决定停建墨脱公路。随后,交通厅向交通部写了停建墨脱公路的报告。交通部于1981年2月批复,同意停建墨脱公路。
停建以后,把已建成的公路交给养路部门维护,但对如此大规模的雪封崩塌和水毁灾害,实际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1981年6月,自治区人民政府决定放弃了公路的养护。
自1961年就提到议程上的墨脱公路,经过调查踏勘,测量设计,于1975年开工修建,施工6年,到1981年停建。施工中牺牲34人,重伤近百人,耗资2538万元,占概算数的66.9%。共完成土石方工程量近200万立方米。所做工程,除扎木大桥和扎木往前24公里公路能使用外,其余大都被毁。
当1981年公路停工时,距离墨脱县城还有多远?李莉回忆说,当时公路修建的里程不会超过121公里。因为筑路工人最远的驻扎地就在121K,她曾经去那里给伤员看病。一般驻地要领先于通车的路段,路修好后,工人再向前搬家。整个扎墨公路的设计里程为141公里,停工时距离终点还有20多公里。
这一年,李莉调回了成都。尽管距离终点墨脱县城已经很近了,但在6年中她始终没能进入那里。
粗通
墨脱公路停建后,西藏交通部门依旧在寻找新的方案。1984年,受西藏交通厅的求助,交通部派来公路规划设计院工程师赵春生、第二公路设计院工程师吴殿康,对公路进行实地考察,重新思考路线方案。
赵春生和吴殿康从扎木出发,基本沿原停建的扎木至墨脱公路考察,到墨脱县后召开了座谈会,听取了意见。随后,他们又自墨脱沿雅鲁藏布江上溯,经朱村至加热萨,因无路可通,随即又返回了墨脱,仍沿着扎墨路返回了扎木。然后再沿着帕隆藏布江下行到雅鲁藏布江汇合处,往下游走30余公里,遇到了悬崖绝壁,不得已折返拉萨。吴殿康认为,扎木到墨脱原公路方案,大方向是正确的,部分线位设计有些疑问。
1988年夏秋,在林芝地区行署的支持下,墨脱县自筹资金50万元,成立了工程指挥部,开始恢复由扎木起的80公里公路。其中自24K至47K多热拉山积雪严重,只有7月下旬至9月底可以勉强行车。墨脱县在80公里处设置了转运站,用汽车将物资先运到转运站,再组织人力向前背运。这种汽车加人力的方式,在1989年向墨脱转运了200多吨物资。
1989年,自治区政府决定拨款143万元,批准续建墨脱公路。第二年,交通部拨款900万元,续建工程6月9日开工,自80公里处向前延伸。1993年3月,自治区交通工作会议决定:“1993年打通墨脱公路。”4个月后,自治区召开了墨脱公路专项会议。会议认为墨脱公路的主要难度,一方面在于,多热拉“积雪厚度达4~6米,排除难度大”;另一方面地质灾害严重,“有多处塌方、路基下沉,间有滑坡,134K还有大量工程,有的桥涵需要加固”。会议确定:“打通墨脱公路分两步走:第一步,8月前通到80K,并将施工器材和生产、生活物资储存在80K;第二步,从80K粗通到墨脱县,争取本年度10月多热拉封山前,实现粗通。”
经过半年多的最后努力,1993年9月25日、26日,两辆小汽车终于连拉带拽地开进了墨脱县城。为把汽车推过县城边的一段800米的沼泽地,县机关的人员几乎全部出动。
汽车通到墨脱县城,是破天荒的大事。1994年2月1日,在波密扎木举行了墨脱公路粗通庆祝大会。与此同时,在墨脱县政府大院,当地1000多人也参加了集会庆祝。新闻媒体报道说:“一条简陋公路日前在西藏建成,在分段分季试运行的情况下,汽车第一次开进这个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县城。”
所谓“分季”,就是指多热拉山每年10月底到来年7月底之间是封山季节,只有在8~10月山口冰消雪化的3个月内,汽车才能越过多热拉山,把墨脱全县来年所需生活物资抢运到山口以南62K或80K的物资转运站。但6~9月,墨脱正值雨季,在海拔2500米的80K物资转运站以下到县城的道路,被山洪冲毁、被雨水泡烂无法通行,雨季过后,还必须抢修80K以下的道路,才能把转运站的物资继续往县城运。这就是所谓的“分段”。
由于频繁的灾害,即使在如此多的限制性条件下,墨脱公路也很难真正做到“分季分段”通车。1993年跌跌撞撞驶入墨脱的几辆汽车,因为塌方和泥石流,再也没驶出县城。
1995年交通部副部长刘锷到西藏考察时,在波密讲到了扎墨公路,认为线路走向问题还要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
这年冬天,75岁的吴殿康撰写了《墨脱公路方案研究(初稿)》,对当年提出的6条方案进行重新比较研究。他认为沿雅鲁藏布江方案,滑坡、崩塌、泥石流、水毁等灾害集中且规模大。据南迦巴瓦峰登山科学考察队提供的资料:1950年墨脱大地震后不久,雅鲁藏布江大峡湾内的13条沟谷齐发泥石流,对原来的地形地貌破坏很大。至今,峡谷还在受着这种新的地质构造运动的改造,山崩地裂经常发生。无论东岸、西岸,也不管是高线、低线及左右综合线,不花大力气和大规模投资,公路肯定是修不通也维护不了的。除了沿江线外,其余5条路都有雪山阻隔,采用越岭线不可能保证全年通车。
吴殿康认为,只有开凿隧道,才能事半功倍。
回头看这次“粗通”经历,交通部副总工程师王玉对本刊谈到:技术和经济限制是最大的失败原因。交通部门尽管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墨脱的考察和研究,但在六七十年代,相比墨脱公路,整体川藏线的保障是当务之急。而80年代刚刚改革开放不久,投资有限,所做的工作实际上只是把原有骡马便道拓宽。对于具有恶劣工程条件的墨脱而言,这样的投入是杯水车薪,“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