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拉措森林

滇藏珠天蚕蛾
探路者
在很多徒步大峡谷的行文中,都能找到相同的地名和路线。唯独有一个人的路线,所到达的终点与别人不同。无论事实上还是历史沿革上,现在所指的大峡谷地带,不仅只有一个墨脱。珞巴和门巴的部落一直延伸到察隅、门隅和珞瑜,尾部到达巴昔卡后,雅鲁藏布江流入印度的阿萨姆。过去,位于雅鲁藏布江峡谷的墨脱,属于上珞瑜;墨脱以南的雅鲁藏布江流域,整体称为下珞瑜。而现在墨脱所涵盖的地域,包括了下珞瑜,直到巴昔卡。
“你知道‘巴昔卡’的意思,在珞巴语里是宽阔的水面。”徒步探险家旺秀多吉告诉我。他1975年出生,听他的叙述简直是真人版少年Pi。因为在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时有5个多月没有说一句话,多吉说他落下了口吃的毛病。现在说话也是要停顿的。2001年9月,多吉第三次走进大峡谷。“2000年9月和11月,我从派乡出发,走传统路线到达墨脱。第一次本来想从排龙乡出来,结果走错了路,走向了波密县城方向,结果碰到马熊。”多吉那时的装备是一身藏袍和一把小刀,一块3米×4米的塑料布,羊皮袄当被子盖。“我吃野果子中了毒,就在一个水潭边上喝水。喝水导致毒性发作,趴在水边动弹不得,很快来了一只马熊。我想我完了,我意识很清楚,就是一点不能动。”结果,马熊竟用树枝土和草把多吉埋在了水边,“应该是当时不饿”。多吉第二天醒来,“天刚麻麻亮,我浑身是软的,但是已经恢复了力气,可以逃走了”。11月再入这条路,多吉说他被雇佣做了帮军队背通讯器材的背夫。“当时要往峡谷里面架电视天线,拉那个大锅,接收信号。那时挣钱去了,当时1公斤背一天38块钱,挣的不错,我挣了5000多块钱,背了40公斤。说心里话,这个不夸张,这是拿命开玩笑,稍微运气不好,就没命了。”第二次线路从排龙进,从派乡出来,这一次多吉看到了军队驻防地方所放置的军用地图。多吉只要是走过的地方,一看地图,马上山水树木平地雪山就在眼前。多吉说,中国地图对于他来说,是活的。除了港澳台,其他任何一个地县乡,都是立体的在眼前,哪条路哪条河哪座山一清二楚。
走察隅是2001年11月。“我从云南怒江州贡山县独龙江乡沿着独龙江进入西藏林芝地区的察隅县,到了察隅县以后,我沿着察隅河走到了下察隅镇,再沿着贡日嘎布曲向上游走到了上察隅镇的一个叫荣玉的小村庄,然后从这里开始翻越贡日嘎布雪山到达雅鲁藏布大峡谷。贡日嘎布曲是察隅河上游的一条主要干流。贡日嘎布曲下行到下察隅并入察隅河主干一路南流,最终与雅鲁藏布江汇流进入了印度洋孟加拉湾。”
“我从察隅县城沿着察隅河一路下行到下察隅镇,这一路的气候几乎与云南怒江州的独龙江的气候一模一样。主要的共同点,都是受印度洋暖湿气流的影响。满山遍野的油桐、芭蕉、竹林和大片的荷塘,一个个僜人的吊脚楼,散落在河谷中一大片绿海之中,给人感觉就好像是你到了西双版纳的基诺山一样。我这一路在察隅县境内徒步行走,好几次都是在各个少数民族人家里借住。这里的少数民族有:藏族、门巴族、珞巴族、僜人、独龙族、怒族等。”多吉开始远离人住的地方,远离边境和麻烦,进入无人区。
“在上察隅镇的荣玉村,过了贡日嘎布曲就要开始翻贡日嘎布雪山了。有一座很老的木桥,两头桥栏杆上还有年代很久远的木刻山神雕塑,整座桥上挂满了五彩经幡。五彩斑斓的地衣厚如绒毯,从河边一直铺到雪线下面。在林中的玛尼石堆上有不少的‘六字真言’和石刻佛像依稀可辨。莽莽林海一路都是上坡路,林区的山路阴暗潮湿,云雾弥漫。‘时有时无’而且岔路很多。好在我提前打听清楚了,进入墨脱的路途上,沿途都有当地的老百姓经常过往时垒起玛尼堆。可以用来当作路标。

皮竹节虫,体长约7~10厘米,雄虫褐色或黑褐色,雌虫褐色、深褐色或绿色。触角细长,习惯夜晚觅食
“我从海拔1600多米的贡日嘎布曲(荣玉村),一直走到5400多米的雪山山顶垭口,走了整整三天。一路海拔高度不断在升高,因为这里有巨大的高差,站在‘云端’上的冰雪圈,感觉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间。我带了糌粑、卤牛肉、喝水的皮囊,准备用餐。十几年来由于条件等原因,一般一天或者两三天才吃一顿饭,其他时间除了徒步行走就是休息睡觉。可是天气就像是使了魔法一般,突然间一块很大的云像一个大锅盖一样,整个天空霎时充满阴森恐怖起来,附近的山崖上不断地传来轰隆隆的冰崩、雪崩震耳欲聋的巨响。
“45度左右的山坡上根本没有路的痕迹,风雪弥漫,当时已经没有方向感。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经验来判断,而且在这种几乎垂直的地带里,我没有携带任何的登山装备。实际的情况非常复杂,很可怕,有垂直的断崖绝壁,并且上面充满了冰角。在我的身后(西边)有一道凹槽,一直向下大概有五六百米。双手不停地来回搓冰冷的脸部、腿部,以激发体内、体能更多的热量。我再一次冷静了一下,试图让自己集中精神,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但是很不幸,在一片迷茫的风雪中,我掉进了暗冰缝里。我掉到了黑暗中,我想大概是掉下去200米左右,我真的觉得很奇怪,我竟然还能够活下来。当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以为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那就是我还活着。
“我没有别的办法,真的这样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我挣扎着把身上的冰雪清除了。我的左臂关节摔脱臼了很疼痛,大腿上被冰角划开了一道15厘米长的血口,血水已经冻住了。自己忍住疼痛把受伤的左臂夹在两腿中间,使劲使脱臼的部位复位,然后再从自己的T恤上撕成布条捆绑在大腿的伤口上。全身的疼痛和寒冷使得牙齿不停地打颤,我的背包被卡在我掉进来的那个洞口,身上只有一个还带在腰上的腰包。当时腰包里有自己用来吃东西的一把匕首、头灯、12支7号电池、6块巧克力,还有一小串鞭炮等等,都是平时经常用的东西。没有其他选择,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要做出决定,即便是错误的决定。如果你不做决定,你就会一直被困住,在边缘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
“把身上的伤大概地简单处理了以后,就考虑应该怎么爬出这冰冷的地域了,很难形容我当时是怎么做的。我知道,唯一摆脱困境的办法就是必须爬出冰缝,头灯往下照,那是个无底深渊,到尽头,如果再偏移1米左右,我就掉进这个无底洞了。因为我当时处在一块冰桥之上,面积大概有一张床那么大。看看四周,感到非常紧张,非常脆弱,也非常绝望,非常恼怒。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进来的那个小小入口处。我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就是必须要活着。我可以听到冰块挤压的声音,风的声音,我也明白,作为一个探险者,必须要有非常良好的心理调控能力,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失控,如果真的那样做,你就已经在自己面前输了、失败了、死了。
我试图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四周的冰壁特别光滑,唯一的希望和工具就寄托在我随身携带的这把匕首上了。我调整好身体姿势,在我掉下来的通道四周,不同的方位和角度,每隔五六十厘米的地方,用匕首挖出可供手脚支撑、着力的小坑。我就像是一只壁虎,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行,只是手中不停地,反复着、重复着用匕首挖坑。没有任何地方可供真正休息,身体真的非常疲累,也没有任何可供御寒。最后要面对的是,剩下的那十几米,真正像噩梦般的爬行,体力透支,全身都是不稳定的颤抖。然后,我听见我下面有东西裂开了,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落空了。突然间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一个鸡蛋壳上,如果要是弄破了的话,那我是永远都不能爬出这个冰缝了。
“受了伤的左臂和腿开始使不上力量,没有吃的食物,全身的骨头也开始好像在移位、在动。所以每上升一点,我几乎都要昏过去了,那是无法想象的艰辛和痛苦。我再也不分心去留意身体的伤痛,只能是凭自己的本能,必须要活着离开这冰冷的地狱般的地方。
“这样爬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那是个晴朗祥和的一天,我终于活着出来了。三四个小时后,我拖着伤残的身体,一瘸一拐地下了雪地,来到了一棵高大的冷杉旁边,躺在树下松软的苔藓上面,享受活着的美妙。之后,我便进入了墨脱县境内的雅鲁藏布大峡谷,在其后的5个多月里也发生了一连串的难忘经历。在这5个多月里,我没有见到一个人。”

藿香叶绿绒蒿,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布于云南西北部、西藏东南部和缅甸北部。生活于海拔3000~ 4000米的草坡或林下

总状绿绒蒿,一年生草本植物。每年6~7月开花,蓝紫色或深蓝色。生长于海拔3300~5300米的草坡或岩坡上
无人地带的鲁滨孙
多吉说他选择无人地带更多时为了安全。“如果听到砍刀声,就知道有人在砍树开路了,我就赶快跑。”他说,“对于我,最危险的是人,不是地形,也不是野兽。”他说,他徒步时吃的是生肉,从来不生火煮食,居然也没有一点问题,只有晚上才会烤火。“白天烟冒起来,等于给人设了个活靶子。”由于地理位置和历史原因,这里有大部分区域是受印度方面非法控制的,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往有人家的地方走,只能走无人区。“只能是依靠一本地图册,结合实际情况,周边的山脉、山形、河流的走向和日月星辰的变化,辨认、判别方向和确定自己的位置,在横断山脉和原始森林里凭自己的经验探索。这段路程,我先后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走到巴昔卡。”
从背崩到下察隅还有几百公里,非常遥远。“一般人走不了上察隅,我也只能沿雅鲁藏布江西边走,下去要绕过巴昔卡,又绕东边,才到上察隅。”察隅有一个岔路口,就是边检站了。对于一般人,县城就是边界。而多吉是从独龙江翻山到下察隅,这段是完全无人的区域,往东才是察瓦龙,比丙察察难走得多。“独龙江我去过7次,往上进西藏,往下进缅甸,就是‘二战’的野人山,远征军去过的地方。”
“当我到达丹巴曲时,由于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把河上面的钢丝绳溜索给震断了,另外还有一座藤桥也是由于山体滑坡被破坏,断成两截挂在河的两岸。要想过河,必须就得自己想办法,我先后花费了3天半的时间,自己用树藤和竹子编制竹筏,竹筏长约2米,宽1.5米左右,厚15厘米左右,双层的,才得以漂流过河。”多吉说,他不仅会制船、烧窑,还会造房子、打猎,“因为这些都是必需的”。

150倍显微镜下拍摄的雅鲁藏布江沙粒
没有理想的条件,峡谷里也没有一条沿河的路。“有些河流由于正值枯水期,水流小,比较浅,是可以趟水过河的。有些河流上有钢丝绳溜索,我就可以用一些比较粗的树枝,自己制作一副简易的滑道装置,滑溜索过河。一些沟壑、悬崖、瀑布等地形比较复杂的地方,只能花费很长的时间、体力和精力绕着攀爬过去,有些地方就要用树藤编制成绳索,以打秋千的方式飞渡过去。”
更加鲁滨孙的是,多吉说他还吃过死亡的孟加拉虎肉。他问我:“还好这些事已经过去十几年,要不然保护动物的人会找我的麻烦吧。”他说,当时已经多日不见肉,却在悬崖下碰到了一只摔死的老虎。“发生的地方属于热带雨林气候,这只孟加拉虎的尸体已经处于高度腐烂的状态,浓烈的恶臭味在三四百米以外就能够闻到。在老虎的尸体上,苍蝇生下的蛆虫,就像烧开了锅的沸水一样不停地翻滚着。”但是多吉说他没觉得恶心,只是饿。
“拔出匕首,在老虎的四肢和背部,用匕首划开、剥开外面腐烂的皮肉。其实,这时老虎的皮毛已经腐烂成一块一块的散开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老虎的四肢和背部,以及屁股上肌肉比较厚的地方,里面的肌肉还是可以吃的。我用匕首切割下可以食用的肌肉,老虎肉较羊肉的肉质纤维要粗一些,不好嚼烂,用匕首把切割下来的肌肉再切成小块(大拇指指头大小),不咀嚼,直接吞咽下去,先填饱肚子,再让它慢慢在肠胃里消化。”
多吉说,因为遇到泥石流,所有道路都被封闭了。他就在离坍塌的泥石流不远处,选择了一块地势比较平缓、安全的地方。“我用匕首挖,用手刨,挖出一块6平方米左右的四方形地面,作为营地。开始动手搭建临时住所,我到附近的山坡上砍竹子和树藤。竹子是按我自己的身高为长度,砍掉其他枝叶,十几根捆成一梱,捆好了抬回到营地,再一根根打桩插在挖好的地沟里,用树藤编制成一排篱笆墙,用挖地沟的土夯实。营地四周的地沟深15厘米左右,宽20厘米左右,这样有利于排水和埋设营地墙(篱笆墙)。用砍伐好的木料,抬回来做营地房屋的大梁、柱子、门框和营地房屋四角的稳定(定型)柱子等等。整个营地房屋的框架全部用树藤捆扎结实,再用芭蕉叶、砍伐下的树枝、竹叶做屋顶和四周墙壁的防雨、防风。”耗费了4天才得以完成。
这块营地成了多吉难得的避风港。住了一个多月,他采野果子,也设陷阱捕捉野兽。后来,他沿雅鲁藏布江西南往下,走两天,就看到江面宽了,可以过河,“印度在巴昔卡下面,架了一个过拖拉机,单车道的打吊桥,我不敢走,因为有部队站岗。于是就开始往回,从雅鲁藏布江的另一边向墨脱方向折返。其中有三段路都是布满了蛇的大山,走30多个小时不能停,还得抓蛇吃。被蛇咬了,就拿刀子剜了那块肉,一把把蛇的牙头掰断,他说他从不带药,就拿嘴吸,差不多,然后拿鞋带把腿扎死,等感觉小腿已经无感,掐都不疼,找点草叶子、树叶子、菜叶子,敷上就止血。
多吉说他在山林里“找野果子,芭蕉,桃子;挖芭蕉树的根,那里的水是干净的,过滤的;我自己烧水,吃肉都是吃生的,野鸡、雪鸡、蛇、青蛙,我肚子里的虫,养了14年,2008年停下来3年,虫就没有了”。之所以在2008年停止行走,是因为他的膝盖骨膜磨透了,蹲不下去,爬不了楼梯,“但是养了一段时间又恢复了”。
多吉现居北京,在三夫户外做过一段时间徒步领队,也玩自由摄影。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正在日照的一个村子里拍片。“2002年在新疆,一个老师送我的胶片相机,那以后我才慢慢有了照相的意识。”后来他在2004年又去了两次峡谷,拍了很多照片,却未能进入禁地。“2005到2007年我都在新疆,4年半走完了新疆。”他说,全中国他走了2740个地县乡,“知足了,现在给再多钱,我也不一定会去”。现在多吉说,走路不是吸毒上瘾,是随遇而安,像水一样流哪儿是哪儿。摄影师的工作已经可以负担他的简单生活。他说特别怕别人渲染自己的经历,“我自从走路这14年来,每一天每一步都历历在目,我想等我文化水平稍微提高一些了,有机会都写出来,也不出版,就放在那儿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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