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委内瑞拉士兵在贫民区以较低的价格向公众销售食品
“1989年2月27日……在我的一生之中留下了深刻印记!”驻扎在总统府的年轻军官查韦斯在日记里写道。因为出麻疹发烧,他被医生允许回家休养,恰好目睹了首都加拉加斯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的最大暴动。在2月27日到28日两天,委内瑞拉安全部队在首都射杀了数百名反政府示威者。进入3月,军人在贫民窟开了枪,许多人是在自己的家里被打死的。
加拉加斯居民走上街头是为了抗议1988年上台的佩雷斯政府实施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佩雷斯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议,大幅削减福利,放松对工资的控制,放开物价,宣布燃料价格上升100%,公共交通上涨30%。1989年,委内瑞拉的贫困率由46%升至62%,极端贫困人口占总人口比例从14%升至30%。
在整个80年代,拉美地区都陷入了剧烈的经济动荡,但委内瑞拉受到的冲击尤为巨大。有人形容:“刚中了头彩的委内瑞拉在猛然间发现那张彩票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
20世纪20年代,委内瑞拉人均收入只有拉美平均水平的1/2,传统出口产品是咖啡和可可。30年代,美国在委内瑞拉开发出了石油,这个穷国迅速成为当时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石油生产国,最大的石油出口国。
50年代民主体制建立后,委内瑞拉的精英阶层开始将国家的发展从依赖原材料出口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推向进口替代工业化进程中。国家对经济进行全面的干预,将大量企业收归国有,以投资带动工业化进程。1974年佩雷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他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发展良机——委内瑞拉填补了阿拉伯国家石油禁运留下的市场份额,石油收入比1972年翻了4倍。
1974到1978年的石油繁荣时期,国家财政收入总额为8240亿玻利瓦尔,差不多是前50年财政收入的总和。以此为基础,佩雷斯提出了“大委内瑞拉”战略,其核心是“石油播种”,实行价格管制,提高收入水平,将石油美元用于发展农业、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1974到1980年,委内瑞拉成为拉美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
然而高速发展的GDP之下,委内瑞拉已经病入膏肓。一方面,在石油工业兴起后,农业急剧萎缩,在50年代末期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9%,大量农民涌入城市。另一方面,石油繁荣导致汇率上升,使制成品失去竞争力,反而削弱了对制造业的投资刺激。对政府而言,巨额的资源收入使他们不必建立完备的经济体系来提高税收。有学者研究显示,1965年后,委内瑞拉就再没能利用财政收入推进工业化进程。大量涌入城市的人口与有限的就业机会相碰撞,在首都加拉加斯出现了大面积的贫民区。

2012年8月25日,位于委内瑞拉帕拉瓜纳半岛的阿穆艾炼油厂发生瓦斯泄漏,引发大爆炸
在佩雷斯的第一个任期里,国家为民众提供大量福利,缓解了高昂的进口食品价格和失业带来的社会压力。佩雷斯为了实现跨越式发展,大幅提高公共投资,兴建一批巨大的公共工程。为筹措资金,政府向外国银行大规模举借外债。1975至1980年,它的外债规模增加4倍。同期,它每年向外国银行偿还的外债数额从6.14亿美元增至30.58亿美元。
这根紧绷的债务之弦终于在80年代断裂了。70年代石油价格的攀升使进口国开始竭力削减石油消费,寻找替代能源。北海石油的出现,也让欧佩克在国际市场占据的份额下降。随着油价下滑,委内瑞拉的石油收入急剧萎缩。1983年2月18日,委内瑞拉迎来了“黑色星期五”。坎平斯政府宣布货币“玻利瓦尔”对美元汇率大幅贬值。这是30年来的第一次。
为偿清拖欠的380亿美元高额债务,坎平斯和继任者卢辛奇试图大幅削减公共开支,甩开包袱,推动国家转向新自由主义模式。但畸形经济结构的弊端很快就显现出来:失业越来越严重,通货膨胀率飙升,社会矛盾一触即发。
在1988年大选中,佩雷斯之所以能再次当选,是因为委内瑞拉人还怀揣着70年代末的美梦,希望他能掉转国家的方向。但这一次,佩雷斯面对的情况是:每桶原油的价格仅为3.19美元;1988年,委内瑞拉需要把80%的收入用于支付债务利息。
1989年,委内瑞拉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进行正式谈判。前者希望获得总额分别为46亿美元和7.55亿美元的两笔贷款。后者的条件是委内瑞拉必须进行经济改革,实施严厉的紧缩政策,深化新自由主义路线。佩雷斯别无选择。
在整个90年代,委内瑞拉继续上演着这种悲剧。1994年,国家爆发了金融危机。政府再次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乞援,以便获得经济结构调整所需的14亿美元贷款。作为交换,政府1996年实施新自由主义的“委内瑞拉日程”。委内瑞拉各地随即出现罢工和街头抗议,最终在1997年2月酿成了大规模的暴力冲突。
尽管美国一直坚持,他们通过国际货币基金推行的新自由主义能将繁荣重新带回拉美,但在委内瑞拉人看来,结果无疑是悲剧性的。大量中小企业由于突然失去国家保护在外来竞争下迅速破产。原本单薄的制造业在90年末出现了9%到10%的负增长。包括能源和金融行业在内的一批大型国有企业在私有化之后全部落入外资之手。
国家外债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逐渐扩大到了50%。政府能够为委内瑞拉人提供的服务越来越少。在1996年,政府公共医疗投资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73%。只有别无选择的病人才会去公立医院就诊。他们甚至需要自备纱布、手术手套、床单等就医用品。别无选择的人很多。1996年委内瑞拉再次成为世界上人均收入最低的国家之一,实际工资水平远低于1950年。
抛开个人意识形态因素,1997年查韦斯组建“第五共和国运动”党,准备冲击总统宝座时,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为了在选举中获胜,他为自己拟定的口号是“希望就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