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乔松,主管业务拓展及并购

并购IBM PC后的新联想,工作最稳定并且自然延续的是乔松。他负责整合新联想的采购链,是首席采购官。

联想并购,当时的CFO马雪征是联想方的主谈判者,乔松是她的助手。大公司意味着什么?如果只节省1%,即可大约有1亿美元。对于乔松,这个数据是让人惊讶的:“1亿美元,相当于当时联想一年的利润啊!”现在再让乔松回忆当年的谈判,还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文件有1米多高,都是一点点谈出来的”——比如合约中,有这样一条:“新公司将会让IGS(IBM全球服务部门)在全球范围内承接新公司产品的售后服务。”其中,“产品”一词中表示为“Product”(P字大写),它指的是新公司交割后售出的台式机和笔记本电脑,而如果写成“product”(P字小写)则指广义联想所生产的所有产品。

谈判不易,有无数这样的一个一个的小细节需要劳心劳力,只是谈判结束,没有时间给乔松们回味。新公司设定的目标是:在18个月内,为合并后的公司节约超过1.5亿美元的直接开支。这是首席采购官乔松的任务。

麦肯锡北京分公司资深董事何杰明曾访问过乔松,寻找两家公司合并之后的采购整合之道,何杰明发表在《麦肯锡季刊》上的文章描述:“(乔松说)我们发现完善差旅政策是一个很大的成本节约机会,也许占到节约总额的1/3。”这很出乎意料,大公司之积弊,多在细节。但是,发现问题并不意味着可以改掉它,比如机票,“因为涉及个人,对它进行改变所遇到的阻力,通常会比改变与生产直接相关的成本要大得多”。虽然如此,不仅差旅部分,包括整个新公司的综合采购,在第八个月的时候,乔松和马雪征认为超额完成目标毫无问题。

国际化后的新联想,乔松似乎最顺利地完成了过渡,成效明显。新联想的供应链——这家国际化公司制胜的关键要素之一,由刘军负责。

可是,刘军碰到了麻烦。新联想的第二任CEO阿梅里奥希望他的人来控制供应链的一些重要职能,刘军拒绝了这个要求。结果,为着保护下属,这场冲突却导致了他自身的危机。2011年,柳传志在宣布辞去联想集团董事局主席、改任名誉主席的新闻发布会上,着重说到了刘军:“应该说刘军,人有缺点,但是一个非常全面的领导人。并购完成以后,由于文化的碰撞,国际CEO未必能认同他的能力,让他受到了冷落。向战略委员会汇报的时候,阿梅里奥给刘军打分数很低,我当时差点流眼泪了。”

这场冲突的结果,是刘军离职进修。本来是换他下面的岗位,结果是他付出离开的代价。

上世纪90年代,联想开始迅猛发展

大公司当然有着冷酷的一面,只是,刘军的故事,却有着另一面。接到离职进修后要求,刘军满腔郁闷,买了张机票飞到了青岛。或者国际化之后的联想,第一个要淘汰的就是刘军?柳传志总结联想三次战役,认为第二次与戴尔之战——当时杨元庆在负责并购谈判,刘军操控PC业务,他领导联想击退了戴尔的进攻,是联想的大功臣。在青岛的刘军,除了郁闷,还有委屈:“只给我半年的时间,我如何能够整合这个庞大的供应链?”他的未来在哪里?

这个时候,刘军接到了柳传志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他要请刘军还有他的父母一道吃饭。即使现在回忆,刘军仍有幸福的表情:“老板的这个电话太开心了!”回到北京的这顿饭,柳传志给刘军父母解了惑,“离职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培养他”。先前,被要求离职的刘军,不仅自己委屈,连带自己的父母也都很意外:我们家的孩子一直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柳传志很细心,熨平了这份担忧。

刘军会如何评价曾经冲突的CEO阿梅里奥呢?接受本刊两次采访,刘军都真诚地给予了正面的评论:“阿梅是一个操盘高手,是一个运营高手。在并购IBM之后,最大的一个目的就是让他赚钱。IBM能承受亏损,但我们不行。所以,我们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扭亏为盈。他扭亏为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提升运营效率。成本要降低,运营速度要加快,这些方面恰恰阿梅是个高手。阿梅进来后还是非常果断和强势的,比如降低成本,其实阿梅领导这个团队,我也是其中一员,做了非常坚决、立竿见影的工作,这都为联想经营上的扭亏为盈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同样在柳传志出任联想集团名誉主席的新闻发布会上,柳传志对前两任CEO沃德与阿梅里奥给予了极高评价。7年之后,各方可以公允而论;回到历史现场,曾经的震撼,其实非常值得有志国际化的中国公司分享。

既有实操也有理论的陈旭东,在亚太推广交易型模式并不顺利,要让新联想的非中国籍管理者明白中国行之有效的经验,不容易。他的烦恼不止于此。阿梅约定他的工作汇报会议,一个小时。结果,陈旭东仅仅讲了5分钟,阿梅叫停了,他中止了这个计划一小时的汇报。陈旭东走出会议室,很怨。“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了?”他这样问自己。

 

 

90年代,联想开设遍布全国的1+1专卖店

那次被阿梅中断的陈旭东的汇报会议,乔健就在现场,这不是阿梅里奥中断汇报唯一的一次,有不少中国同事都遭受了这种待遇。

是不是阿梅只是针对中国人?当时的CFO马雪征跟着阿梅各国视察,她说:“比较之下,他对中国人还算客气的。他骂日本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更凶。”阿梅里奥是标准的美国职业经理人,更是标准的戴尔电脑公司的经理人——这家公司曾经是联想的竞争对手,请对手公司来领导新联想,可见联想学习之志之诚。只是,纯粹的职业经理人的那套策略,对于联想,一家刚刚开始国际化的中国公司,不太灵。

恐怕柳传志是最反对公司政治的公司人,在接受本刊采访时,他提及那本极流行的《杜拉拉升职记》,他说:“我一直努力在公司消除这种东西,勾心斗角,如何能做好企业呢?”所以,在马雪征看来,因为柳传志与杨元庆的领导,在人事上,联想几乎算得上是无菌环境。而阿梅里奥要使用自己人,甚至不惜让一位功勋卓越的高管离职——“这下我知道了,美国公司更讲政治。”乔松当然不喜欢这种公司文化。

阿梅里奥是新联想的第二任CEO,当时公司急需他来完成两家公司的整合,削减成本砍掉冗员,并使新公司盈利,看起来他都做到了,公司当时有了创纪录的利润。但是,代价不菲。乔健描述说:“最大的成本与代价是:信任危机。”——当联想的同事看见刘军离职,他们不知道未来在新公司的生存,究竟是凭能力,还是靠关系。这是否对危险的想象有所夸张,现在其实也很难有准确答案。只是,当时大家的困惑是真实的。

当时,乔健在新加坡,她把她看到的一切写了邮件告诉杨元庆,认为如此下去,公司会很危险。杨元庆不理她,也不回邮件。乔健急了,找着机会打电话给杨元庆,又把自己的想法再申诉一遍,稍后她收到了回邮,杨元庆写得很简单:此后3个月至半年时间,我不要听到你的任何抱怨。你需要做的,只是学习!

收到邮件,从来都是乐观的乔健,说自己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离开联想了。

包括乔健还有陈旭东这样的联想精英,都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离开公司,这确实是危机。一方面,如果国际化后的联想,渐渐演变成只是外国团队管理,而中国的管理者纷纷离席,这样的国际性意义何在?另一方面,乔健后来给出了更出乎意料的解释:我们这个有赢的基因的团队,当时实在有着骄傲的心理,想在国际舞台上获得更大的胜利,至少最初的语言挑战,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因而滋生出坏情绪。无论是纽约的那个前台小姑娘,还是中断你发言的阿梅里奥,我们潜意识里形成的感受就是:你们不尊重人,关键是你们不尊重我们中国人——是我们收购了你们啊!这其实是我们自己有点小心眼,别人根本不这么想。这种心理阻碍了我们的学习与成长。所以,在不恰当的时机里,一群语言都不太利索的中国管理者,与强势而且生硬的职业经理人相遇了,怨恨由此而生。

乔健所见,当然洞见。非亲历者与当事人,不可能有此深入观察。

王晓岩,同样亲历了国际化全过程的联想高级副总裁,她对联想的国际化有另一个有意思的描述:这就像山里的孩子考取了北大、清华,到学校一看,唉,大家什么都知道,而我除了聪明,学习好,其他一无是处。这个时候怎么办,是关闭自己,还是打开自己?

联想的选择,是打开自己,去学习。只是,这个过程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