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集团的国际化管理团队

“你来美国,工作?”

“我们是一家中国的、叫Lenovo的公司……”

“你来美国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公司收购了IBM PC。我是来美国IBM工作。”

“什么?你们收购了IBM?”

“……”

美国纽约肯尼迪机场(JFK)入境检查官对乔健很好奇。多年以后,乔健回想那次美国之行:“那一时间,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单词都想起来了。”——可是,对于中学是学习日语的乔健来说,“所有的”英语单词,加起来也不算多。即使最常见的单词与例行的问题,对她而言,也很陌生。偏偏入境官对这位自称收购了IBM,语言却不大利索的中国女士挺有兴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好多,“你在纽约住什么宾馆?你的回程票定的是什么时间……”大约10分钟后,入境官终于在乔健的护照上盖上了入境章,让她把手指摁向指纹器。“这时,我还在拼命想他这回问的是什么问题啊!”

2005年,过完“十一”长假,乔健到美国纽约IBM总部上班。开头不顺,虽然是初秋,天气渐有凉意,温度也不高了,但她跟入境官的一问一答,还是满头大汗。去取托运的行李,却又碰上美国缉毒警和他们的警犬,警犬似乎也对东方面孔尤其是她的行李有兴趣……

肯尼迪机场的复杂与混乱,相信所有由此下机的外国人都印象深刻。乔健现在都想不起来她是如何拖着行李出了机场,找到了出租车,从机场到了她在纽约订的宾馆。没人接机,这段路虽不远,走出来可不容易。美国,乔健终于到了。看上去,这里不太友好。

第二天,乔健发现,机场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跟友好与否没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去IBM PC——去被联想收购的公司上班,“前台的那个黑人小姑娘,眼睛都不抬一下。‘胸卡’、‘找谁’……”这几个单词倒是都听懂了,没有胸卡的乔健想了想,说要找Peter。嗯,这个人很难找,前台说:我们这里有100多个Peter,你要找哪个?这个乔健蒙了。“明明这是家被我们收购的公司,怎么进个门都这么难?”

后来,马雪征跟乔健交流他们各自到纽约上班的经历。“就是那个黑人前台,不只是拦我,杨元庆和马雪征第一次去,她也不让进。”这下,乔健乐了,释然了,自己的大老板都被这个黑人小姑娘为难,“不止我一个嘛!”

这年的“十一”长假,王晓岩窝在家里,不言不语,情绪极度沮丧。过去,她从来都不会把工作上的烦恼带回家,这回真意外。丈夫还有孩子都看出来了,很吃惊,没有经验,也不知如何安慰她。联想并购了IBM PC,国际性电话会议陡然增多。“一两个小时的会议,我只能听懂两三个单词。”——坏情绪因此而来。

王晓岩1988年北京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那个年代的研究生,极少,属于人中龙凤。从来都相信自己是“好学生”的王晓岩,这次被语言问题打击得不轻。

有意思的是,她是联想管理团队里最坚定支持走国际化道路的几个人之一。

 

 

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乔健,主管全球人力资源工作

联想创办14年之后,1998年,面临新挑战,要解决的不是穷问题而是富问题。这年,联想在香港股市上增发1.5亿股,募回4.5亿港元。那么,联想选择什么样的业务可以匹配这笔“巨资”呢?按联想高级副总裁刘军的分析:这个时候,联想到了企业发展的第三阶段。第一阶段,由一家创业企业进化到有核心业务的企业;之后,就是如何完成大型企业建立;而第三阶段,需要进行战略管理的阶段。这对联想所有的人都是大挑战。

联想选择了多元化的战略方向,2000年开始确立六大门类,开始多方位的拓展。三年之后,多元化似乎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究竟是执行的问题,还是战略选择的问题?联想管理团队复盘时,必须解决这个疑惑。

王晓岩的结论是:我们的战略出了问题。这也是联想管理团队的共识。

当时王晓岩有一半的精力管联想的财务运营,从财务的角度看,新业务一定会有负利润,那么有负利润就不做了吗?讲不通啊。“财务上有个先进的理论叫‘经济附加值’(EVA),它不纯粹看短期利润,而是从资本价值、资本回报来衡量。”既使用EVA工具,也请来投资银行的专业人士介入,进行分析。结论是,六大项目,只保留两个:一、PC是核心业务,必须得做;二就是手机业务。其实当时手机亏得很厉害。

联想由多元化而走国际化道路,这个过程的联想官方版本的故事已经非常清晰,但回到这一转折的具体过程,比如王晓岩的专业性工具分析(EVA),实则它蕴含了一种联想的企业基因:群策群力——既是共识达成,也是战略形成机制。转折的结果容易被观察到,其过程及机理,忽视的概率大。但它其实决定着这家公司后来的行为模式。

王晓岩当然信奉专业性的分析,她相信联想应当走国际化的发展道路。

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CIO王晓岩

就是联想复盘讨论之时,2003年4月,乔松被调到新成立的联想国际业务处,研究联想如何国际化。乔松和他的同事确定了两条道路:一、完全自己完成国际化,这是亚洲尤其是日韩跨国公司比较普遍的选择,由时间换空间,风险不大;二、并购国外中小企业,这样的消化吸收的压力不大。这两条道路的时间与经济成本,乔松一边调查一边计算。就在算的时候,IBM找上门来了,提供了第三条道路——一家跟随型的中国PC企业,将定义PC产品的企业给收购了。这就是所谓蛇吞象式的收购,它当然不仅仅指体量与规模的差别。

一般统计,全球IT企业并购,70%的结果是不成功。联想这样有超越想象力的“蛇吞象”式并购,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将这样的大问题变成一个微观的个人命运——“你是国际化坚定的支持者,可是,公司的业务会议,你却只听得懂几个单词,当时你怎样想?”王晓岩很笃定:“当时我就想好了,并购之后我的工作,就是找到能够接替我的国际性人才。找到了,我就离开!”

这有些悲壮,最坚定支持国际化的结果,竟然是离开国际化后的公司。对于并购后的联想,宏观来看,当时的首席战略官吴亦兵很坦率:“中国现阶段海外业务拓展者的历史使命,就是寻找专业国际化人才和本土人才,把自己彻底替代掉。”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