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自穷街陋巷的小女孩
塞维利亚弗拉门戈舞蹈博物馆位于塞维利亚曼努埃尔·罗哈斯·马克斯大街尽头的拐角处,是一座外表朴实的古老建筑,我们到达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一场精彩演出,观众席上鸦雀无声,仿佛在参加某种神圣的宗教仪式。在已经被频繁踢踏动作磨去黑色表漆的木质舞台上,男性舞蹈者的腰身紧紧地被宽大的黑色腰带所束缚,像在荒野中茕茕孑立的流浪者,双眼紧闭,下颌高傲落寞地扬起。随着吉他和响板的节奏逐渐热烈急促,舞蹈动作开始了,他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地围绕一个看不见的圆圈转动,步伐逐渐扩大,左右交叠穿花,仿佛一匹高傲的安达卢西亚种马,紧随其后的是一串仿佛来自芭蕾舞的单足尖旋转,汗水如同雨水一般从他头上洒向观众席。最后的高潮是一连串的Zapateado,恣意迅捷的踢踏,双臂时而高举伸展如同鸟类的羽翼,时而紧绷地放置在身体两侧,如同斗牛士拿着一面看不见的斗篷。随着曲调的戛然结束,他骤然停止在了舞台的中央,头部下垂,神色肃穆,依旧形影相吊。
《西班牙史》的作者、法国人让·德科拉说,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弗拉门戈更好地表示这个民族(西班牙人)的思想了,那种个人狂热的逐步扩展,唱腔中长长的嘶哑吼叫,还有那些发自丹田,既表示某个唱段结束,又宣告下一段咏叹开始的“AY!”,都让人感觉到一种宿命的悲凉和粗犷的张力。而到了今天,弗拉门戈则被成功地视觉符号化,以满足全世界旅游者对于西班牙性格的各种想象:宽大的裙摆,带有斑点和褶裥花边,带着刺绣和流苏的马尼拉丝绸披肩;女舞者深褐色的皮肤,檀木光泽的长发和鲜艳的红唇,带有高跟的黑色舞鞋;以及男性舞者的刺绣短夹克,深色马甲和宽大的腰带;各种全新的音乐元素,华尔兹、现代芭蕾、非洲打击乐与来自加勒比的雷鬼也开始被有机融合;甚至高端时装设计也从中汲取灵感,像一头雄狮一样的新派弗拉门戈男舞者乔金·柯尔特斯(Joaquin Cortes)已经在舞台上穿上了阿玛尼设计的个人系列舞蹈服。

2007年12月,克里斯蒂娜·欧约斯在古巴哈瓦那的加西亚·洛尔卡剧院上演其名作《南方之行》
然而,对于博物馆的创立者、西班牙“国宝级”弗拉门戈女舞蹈家克里斯蒂娜·欧约斯来说,建立它的终极目的并不仅仅是满足在假期蜂拥而来的旅行者肤浅的猎奇想象,也不仅在于多培养几名对弗拉门戈保持兴趣的专业或者业务舞者,而在于某种对传统的顽强坚守。她告诉我:“弗拉门戈是安达卢西亚大区和塞维利亚文化根源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在这里用摄影、绘画、服饰、定期的演出等形式来诠释它。但这一切仅仅是开始,我们希望那些对于这项古老艺术深感兴趣而无暇分身的游客,在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徜徉和观演后,能够了解到这项艺术的起源、现状以及那些被载入史册的大师的生平概况。”
确实,弗拉门戈是一种复杂交错的艺术形式,借助吉卜赛人的流浪与偷盗、斗牛和水手们的航行逐渐传播。弗拉门戈舞蹈起源于大马士革地区的Fandango、Jarcha与Zambra,以及起源于非洲享乐主义的塔提麦斯乐舞蹈,后来又吸收了西班牙南方民间舞蹈与宫廷波烈罗舞的元素,歌唱则吸收了犹太宗教歌曲和拜占庭圣歌。当15世纪吉卜赛人来到伊比利亚半岛后,在辗转流浪中将其杂糅在一起,并借鉴西班牙南部的传统民间音乐与卡斯蒂略复兴时期的吟游爱情诗歌,发展出一种独特的以“啜泣、哀怨、叫吼的声音与深沉、粗犷、缓慢、急促的节奏韵律”为特征的全新歌舞艺术,来表达自身对于苦难的描摹、自由的执著和爱情的倾诉。“弗拉门戈”这个单词来自于摩尔语中的“Felag Mengu”,意为“流浪的农夫”,而最早由吉卜赛流浪歌者发明的两种歌唱体裁是“Sequiriya”(西吉利亚)和悲苦调(Solea)。前者着力于表达人类面对绝望时的悲苦,共四节,除了第三节,每一节都有7种节拍,熟练的歌者可以在几秒钟之内,从低回的细语吟唱陡然转折至近乎全力控诉的咏叹,被传奇弗拉门戈歌手“托雷斯的曼努埃尔”称为“黑色的旋律”。在看似不受控制、随心所欲表达的激情下,是一套被历代弗拉门戈艺人口口相传、严格遵从的音乐体系:一个轮唱曲包含50多种歌唱体裁,而每一种根据不同的韵律模式与主题而定义,再衍生出各种变形;当每段唱词结束时,成功的表演都会获得观众由衷发出的喝彩:“OLE!”
在克里斯蒂娜·欧约斯看来,这座博物馆就是她的家。实际上的确如此,它的选址距离她1946年的出生地——位于苜蓿广场(Alfalfa)附近的特龙佩罗小院并不远。她告诉我:“我在幼年时代就在这些狭窄的街巷和广场上跳舞,周末是传统的农产品和家庭手工制品市集,还有古老的福斯蒂诺酒吧,我父亲和朋友们聚会的地方,以及经常全家去祈祷的圣伊西德罗教堂。”
克里斯蒂娜的记忆过滤器十分慷慨,能过滤掉大部分那些年贫穷带来的痛苦印迹,“童年就是音乐、鲜花和欢笑”。在前一天参观以收集19世纪西班牙浪漫主义绘画著称的马拉加桑提艺术馆里,包括埃德瓦多·扎马考伊斯(Eduardo Zamacoisy Zabala)在内的许多浪漫主义大师作品中,都生动地表现了下层人民在安达卢西亚“小院”中的市井生活。
“小院”在某些正式建筑和应用方面赋予了塞维利亚和安达卢西亚地区许多城市一种独特风格。它是“第一所工人群众的住宅,它是对那些达官贵人的宫殿般的房间的终结”。这是塞维利亚作家路易斯·蒙托托(Luis Montoto)对它的评语。它们是些封闭的空间,宽阔的玄关将其与街道连通,小院布满了人工走廊——在那儿可以看到小小的居室——环绕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院落——有时候园中有一口井,或者竖起一座简单的喷泉。扎马考伊斯用自己栩栩如生的笔触描绘着这些院落与街市中的居民的日常生活:身穿百褶拖地裙和刺绣披肩、皮肤黝黑的家庭妇女在井边清洗蔬菜和水果,烹饪置于白色陶土烧制的简单炉灶上的铁锅里的饭菜,儿童则要帮忙喂养鸭、鹅,乃至山羊等家畜;街市上,几个身穿鲜艳坎肩、腰系黑色宽腰带的弗拉门戈男舞者喝多了雪利酒,与操办宴席的主人发生了争执,拳脚相向……?直到上世纪前半叶,塞维利亚的市井生活仍然凝固在扎马考伊斯的作品中,而在这个小院中长大的克里斯蒂娜,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这种孤独并非大众熟知的那种孤独,也不是她性格缺陷导致的后果,而是一种自愿的,一个人喜欢并享受的孤独,其中只有她和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思想,对她而言,就是她的音乐和舞蹈。任何一种音乐,甚至是在像她的童年那样痛苦的时期仅有的几样音乐,都能在她的内心找到共鸣。
克里斯蒂娜的孤独被单调的学校生活所放大,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漂亮,而雀斑让自己更丑了。在圣伊西德罗学校,孩子们上午学习写字、读书、加减乘除,下午学习裁缝。“老师们都身着大衣,十分严肃,但是我记不起来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当克里斯蒂娜谈及这段记忆时如是说。
克里斯蒂娜告诉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她唯一的安慰总是来自父亲。他对女儿极尽各种溢美之词,并向她保证她会成为一个大艺术家,因为“把舞蹈跳好并不需要你是维纳斯”。阿波利纳尔·欧约斯(Apolinar Hoyos),外表脆弱,身材干瘦,不过面容帅气,高鼻梁,还富有极大的亲和力,是个到塞维利亚谋生的拉蒙塔尼亚人,当过流动商贩、摄影师、消防员。克里斯蒂娜回忆说他不与人打架,也不和任何人拌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唱歌,而当他在庭院中看到我时,就对我说:“哎呀!蒂娜,蒂娜,为我跳支舞吧!”

上世纪20年代,身穿西班牙民族服装的一对情侣表演弗拉门戈
“我爸爸对我那样叫喊是因为他曾经看到过我在家跳舞,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看到过我在那台大大的木制马可尼收音机前面跳舞,为了买下它,父亲不知辛勤劳作了多少天。”克里斯蒂娜向我们回忆说,由于使用太久,收音机已经裂痕斑斑,上面覆盖着一块朴素的白色布料,是她的妈妈或姐姐染的。阿波利纳尔很清楚那时候,当小克里斯蒂娜在收音机前收听任何一种音乐时——不管是博罗莱舞,还是当时那些已经闻名全国的音乐大师,比如孔洽·皮埃尔(Concha Piquer)、胡安娜·蕾娜(Juana Reina)、劳拉·弗洛雷斯(Lola Flores)创作的西班牙民谣,还是父亲很喜欢的瓦德拉玛地区的歌曲,她都会先窥探一下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开始跳舞。“他确信没有人看到过我跳舞。”在父母的鼓励和支持下,小克里斯蒂娜参加了两次塞维利亚广播电台举办的歌唱比赛,从而最终说服父母同意她提前退学,并进入著名的奥黛丽达·多明戈(Adelita Domingo)音乐学院。
在塞维利亚这个弗拉门戈音乐的发源地,教授弗拉门戈舞蹈与歌唱的音乐学院直至20世纪初期才逐渐出现,原因就在于它的草根性与严谨、制度化的现代音乐教育格格不入。早期的弗拉门戈音乐大师,从“卢森堡的帕戈”到萨比卡斯,没有一个人受过正统音乐教育,或者认识五线谱。我们下榻的酒店名为“大师之家”,位于塞维利亚圣塔克鲁兹区和圣卡塔丽娜区的交界处,与圣卡塔丽娜大教堂只有咫尺之遥。之所以名为“大师之家”,是因为这处始建于19世纪中叶,拥有明黄色外墙和传统黑漆铁艺大门的公寓,曾经是塞维利亚弗拉门戈吉他大师尼诺·里加多(Nino Ricardo)的寓所,后被其家族翻修改建为一所弗拉门戈主题酒店,印有里加多本人肖像的黄铜街牌,仍然高悬在旅馆的外墙之上。春夏之交的炽烈阳光通过中庭天井照射在穆德哈风格印花地砖上,发出闪亮的光芒,鹅黄色的中庭墙壁中央,一处龛窗被精心制作成音孔的形状,再加上几根从天井拖下的彩色丝线,构成了一部巨大的弗拉门戈吉他的琴面。当住客们沿着古老狭窄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拾阶而上后,就会发现11间客房均以塞维利亚历史上的知名弗拉门戈大师命名。出生于1904年,卒于1974年的尼诺·里加多,正是处于弗拉门戈音乐力图摆脱穷街陋巷,进入大雅之堂并获得世界认同的激荡时期,这位伟大的录音室吉他手为马诺罗·卡拉克等同时代的著名歌手谱写了许多不朽的作品,并在塞维利亚开办了自己的音乐学校,是首批愿意将系统音乐教育与弗拉门戈狂放不羁的民间传统结合起来的人物。
“奥黛丽达·多明戈音乐学院坐落在万能耶稣(Jesúsdel Gran Poder)街上,有着一个宽敞的大厅,墙壁镶嵌着阿拉伯瓷砖,一侧靠着一架钢琴。当我入学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架钢琴。”克里斯蒂娜对我们回忆说,“还有众多的母亲和孩子,等着开始上课。从我入学的这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奥黛丽达和我刚刚离开的那所学校的老师一点都不一样。她曾经是,现在依旧是一个挚亲密友,对孩子们有着完善的了解,并给每个人属于自己的角色和地位。”
在奥黛丽达·多明戈音乐学院,幸运的克里斯蒂娜得以跟随拉基嘉(La Quica)这样的弗拉门戈大师学习舞蹈与演唱。为了维持生计,年轻的克里斯蒂娜在闲暇时会跟随一些临时舞团,游荡在塞维利亚周边的小城镇,在各种节日为当地人演出,她发现自己青涩的表演居然能赢得吉卜赛观众由衷的“OLE!”感叹。终于,克里斯蒂娜决定抓住一个宝贵的机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舞台,而看重她的伯乐是查罗·莫莱诺(Charo Moreno)、奥黛丽达的密友,他在塞维利亚最重要的弗拉门戈舞台之一——安达卢西亚小院工作。“有一天,莫莱诺来到学院,要挑选几个最为优秀的女孩和他一起到安达卢西亚小院工作,他们选中了我。”克里斯蒂娜说,语气中带有一丝骄傲,“还有一个问题,我那时候还是个未成年人,但查罗非常精明,他负责说服老板,说一切都已经解决了,因此我得以蒙混过关。而当我一旦站在舞台上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因为那时我确实身体发育比较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