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在实验室里检测小白鼠抑郁程度的方法叫“糖水测试法”:在小白鼠面前摆两碗水,一碗白水,一碗糖水。心理健康的正常小白鼠会更喜欢喝糖水;处于抑郁状态的小白鼠则无所谓,根本不挑。背后的原理是:一个人越抑郁,就对生活中的享受和乐趣越发麻木。

人是很容易麻木的。生命中很多新奇美好的东西,一旦我们对它们习以为常时,它们就不再“存在”了。在心理学上,这叫“适应原则”。这种原则不断地将我们从幸福或痛苦的极点拉回基因最初设定的起点。这个心理免疫系统也是进化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馈赠,一方面保护我们不至于因极度的痛苦而崩溃,另一方面也阻止我们享受绵长的快乐。

叔本华在《论生存的痛苦与虚无》中写道:“动物只会对那些此刻已经呈现在其直观面前的事物才会有极为短暂的恐惧和希望,而人的意识视野包括整个一生,甚至超过这一范围。但也正因为如此,动物与我们相比在某一方面似乎更有智慧,它们能心安理得、全神贯注地享受此时此刻……作为现时的化身,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感觉到每一轻松和明快的时间所具有的价值——对于这些时光,心事重重的我们通常不加理会就让它过去了。”

叔本华是悲观者中的悲观者。他认为这个世界是“不应”存在的,而人的一生就是被希望愚弄着,舞向死亡的怀抱。但作为“清澈的,永恒的世界之眼”,他在独自冥思人类痛苦根源的过程中,未必不得到一种探究的快感。

探究本身就是一种“活在当下”的姿态,对抗生活之麻木的最佳武器。有一次,福尔摩斯捡到一顶躺在大街中央的帽子,经过一番打量,说这顶帽子的主人因为酗酒而毁了自己的前程,他的妻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恋他了。对这样的人来说,生活不可能是无聊的。

费曼生前最后一次癌症手术,医生告诉他这次也许撑不过去了。他说:“如果是这样,拜托帮我把麻醉药给解除了,让我处于清醒状态。”

“为什么?”

“我想知道生命关闭时是什么感觉。”

极度的探究欲,连自身的死亡都可以是一件兴致盎然的事情。

“对美的欣赏和探究也一样。所有的美与不美,只要提一个问题,情况就彻底变了。”白明告诉我。

“当你手上摸到毛衣,想一想它和布有什么不同,和木头有什么不同,和塑料有很多不同?为什么有毛的是温暖的,塑料是冰凉的?木头在触觉上是凉的,为什么视觉上却让人觉得温暖?一旦木头本质的质感进入到你思考的范围里,你马上会觉察到,手上触觉的情感方式变了,而人也变得丰满了。”

白明是一个陶艺家。除了在清华美院教书之外,他过着一种近于中国旧时文人的生活,画画、读书、喝茶、听音乐,当然还有陶瓷——从拉坯到翻模注浆,将最朴素的泥土烧制成莹润如玉的陶瓷。

“与西方人不同,东方人对美的理解是渗透到日常生活中的。”白明说,“器物介于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正属于生活的艺术。”

“一个碗,在普通人的理解里,就是一个器物。只要不漏水,浅浅的,都叫碗。但对一个有美学境界的人来说,他会有很多要求,质地、手感、量感、触觉、曲线等等。从中,他还会产生很多的联想,比如从一个碗里,理解空的意义。”

“很多时候,中国人界定一个人的美感,以及理解世界万物最本质的核心,就在那么一条弧线上。但是,对一根线条的鉴赏力,需要多年的教养和磨砺。”

在他看来,在这个浮躁焦虑的时代,美,以及美所引发的想象,可以让人慢慢释放困惑,相对平静地接受生命中的一些挫折、灾难。任何大道理都不具有这样的力量。

“有时候,你花很长时间烧一个陶瓷,却在快要完工的时候摔坏了。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最初体会的痛苦是很巨大的。可是随着你对材料、烧制、工艺,以及对美的理解的整体推进,你会接受另外一个现实: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创作——没有烧坏的可能性,就没有好作品的惊喜。一旦接受了这个现实,对美丽的期待才更加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