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弹管风琴的巴赫
改编巴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些复调,那些宗教,如何才能改编得体到位,不流于世俗之气,又能呈现出新颖鲜明的特色,是一件很难拿捏的事情。由世界许多著名艺术家参加演出的《摇摆巴赫》的DVD,相信看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还有我非常喜爱的金氏合唱团,不过,这场音乐会真的那么好吗?在我看来,那些貌似活泼甚至"俏皮"的花样繁多的形式,不过是将巴赫通俗化罢了,它是"跨界音乐"之风中的一件产品,并不能给我带来经常想看想听的愿望。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性,让改编后的巴赫不通俗化呢?
法国DieForm组合让这种可能性成为现实,他们创作的一张叫做"BachProject"--直译是《巴赫计划》的唱片,通过对巴赫音乐的与众不同的改编,完成了对这位巴洛克作曲家的重塑。就像当年巴赫把佩尔戈莱西的《圣母悼歌》改编成《诗篇51号》,将别人的音乐化作了自己的风格那样,DieForm也将巴赫的音乐完全以自己的风格呈现了出来,不仅没有流于世俗,反而变得更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是现代的演奏和演唱方式,却让巴洛克时期的巴赫生出了比之早五百年的古老的中世纪色调。
相比《摇摆巴赫》来说,这张《巴赫计划》肯定纯属"小众"音乐,这是因为它为巴赫披上了一层工业金属与哥特金属交互杂糅的外衣。虽然巴赫音乐的神圣特质依旧,原作的感情色彩依旧,它们丝毫未受到电子音响的干扰,然而,此时的神圣特质已不再属于上帝,感情色彩也已不再是巴赫式的深沉。--诡异而阴冷的音乐和歌声,具有一种催眠的魔力,当忧郁而优雅的气质与妖冶而娇艳的气质融于一体,就如天使与魔鬼合二为一,这不禁令人想到罗大佑的一句歌词:"耶稣有另个名字,叫做你也叫做我,我们都有他的圣灵,还有魔鬼的本性。"
关于DieForm,也许会触及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这个组合对于喜欢金属音乐的人来说,一定不会陌生,它是法国金属名团之一。有评论将这一组合创作的音乐称作是"怪异、性感、未来主义的黑暗电子音乐",并且重于表现"邪恶的虐恋和色欲",它直接指向了同为法国籍的萨德侯爵以及他的《贞洁的厄运》,小说的主人公朱丝蒂娜多灾多难却不得好死,与DieForm的音乐精神几乎是一脉相承的。现实的黑暗压倒了正义,在西方的艺术作品中并不鲜见,从《圣经》中该隐谋杀亲兄亚伯的故事就开始了,随后还有莎乐美砍掉施洗约翰头颅的故事,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死的故事等等,在这些故事中,邪恶的力量既令人恐惧,也能对人产生足够的诱惑力,而DieForm的音乐,则使得这种诱惑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或可称之为"极端"。
"极端",只有在艺术中出现才是合理的,如果在现实中加以实践,那就是灾难了。所以,在欣赏DieForm的音乐时,我们只能让自己的思维和行为停留在音乐本身,实际上任何音乐都是如此,比如说,你听了马勒的音乐,就将其音乐所表现的内容照搬到你的现实生活中,那么人家一定以为你是"疯"了。不过,像DieForm这样纯粹现代的组合来改编巴赫的音乐,确实让人为他们捏了一把汗,我曾在此前听过一个金属团改编贝多芬的"命运"主题,感觉实在是牵强得很,只不过就是简单的摇滚化,与前面所说的《摇摆巴赫》类似。然而,令我大大惊喜的是,DieForm改编的巴赫却出人意料地精彩,不是一个"好"字了得。

关于巴赫的漫画
改编曲目总共13首--一个"不吉利"的数字,这就如同"666"象征魔鬼重生一样,它们选自"受难乐"、"康塔塔"、"圣母颂歌"、"管风琴曲"、"无伴奏小提琴组曲"和"长笛奏鸣曲",其中"康塔塔"占了六首之多,并且大多是很少被改编的曲目,大众耳熟能详的、《乐队组曲》中的那首"咏叹调",不在他们的曲目范围之内。说实话,我真的挺佩服DieForm的魄力,更佩服他们的能力。下面按照我个人的口味,让我们先进入到《圣马太受难乐》(BWV244)改编曲之中,此曲是唱片的最后一首。
"主啊,怜悯我,注视我悲伤的泪水,看着我,我的心在为你而恸哭,我的双眼在为你而落泪,主啊,怜悯我。"--女声以妖媚的、阴柔的、不时带有颤音的歌喉,演唱出《圣马太受难乐》中这首著名的、充溢悲情的咏叹调,令人神迷的欲望,因受它的挑逗而不断激涨,直至完全淹没了一切,这是否是一种亵渎?不,我不认为。其实,这种效果与原作对我所产生的效果是一致的,巴赫的音乐可触发无穷思绪,让我的心灵不得平静,继而会引致失眠,所以,睡前我一向不敢听巴赫,谁能说,这不是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所驱使呢?只不过,在DieForm的改编中,换作了与之相对立的欲望,形象一点儿说,就是将上帝的仆从米歇尔,换作了上帝的敌手路西弗,但你却不能说某一方一定是"神圣"的,另一方一定是"邪恶"的,就如在古老的神话中,路西弗乃是"光明之使者"和"晨曦之星",代表了人类欲望中的自然天性。
好的改编,可以带来新的思索。DieForm通过自己的想象力,将一个全新的巴赫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他们不是简单地将巴赫通俗化,而是以另一种思路,对他的音乐进行了再创作,虽然另类却不乏深度,可谓不辱巴赫之名。下面,让我们继续欣赏改编曲中的其他曲目吧。
《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锁上》(BWV4),巴赫著名的康塔塔之一,包含一首序曲、一首男低音独唱和六首合唱。DieForm选取了其中的一些素材,做出纯器乐方式的变奏,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贯穿原作的悲凉气氛,并增加了一股极其神秘的气息,作为主体的中间部分,以富有节奏感的旋律,增强了情感表达的力度。《心与口》(BWV147)的改编曲没有选择有名的"耶稣,人类祈望的喜悦",而是之前的女高音咏叹调"为你的到来而准备,耶稣,我们的心灵以自己的方式",原作是十分纯净的,以小提琴的真切演奏为引领,女高音的真情歌声如清泉流淌。经过DieForm的改编,此曲增添了强烈的哥特风格,鲜明的节奏,朦胧的色调,缥缈的女声,顿然之间产生出绮丽的效果。--这里插一句,此首咏叹调的旋律还曾出现在德国的SoporAeternus与"影子演奏组"的作品当中,当然也是哥特风格的。
DieForm改编了《B小调组曲》(BWV1002)中的第一乐章"阿勒曼德",和《D小调组曲》(BWV1004)中的第五乐章--著名的"恰空"。"阿列曼德"原作是一首忧郁、颇富起伏的乐曲,改编后增强了节奏感,造成一种紧迫感,而总体上则变得异常沉重和阴森,伴着背景上轻声的、诡异的电子音响,小提琴就像是一位孤独的冷美人,哀伤的曲调令人备感绝望,不过这倒符合了B小调的"黑色调性"的绰号。人们所熟悉的"恰空"原作包含了32个变奏,小提琴的独奏变化多端,迸发出生生不息的激情,DieForm的改编在情感的转变上也是强调了多样性,从一开始的哀伤与幽怨,而后转为平和与宁静,再后出现短暂的稍快的涌动,最后结束在暗藏波澜的乐声之中。--这里需要更正唱片说明中的一处错误,在曲目的目录中,这首"恰空"被误作了第二乐章。在"恰空"之后紧接着同样多姿多彩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BWV565),是一个不错的构思,事实证明二者的衔接非常自然,就好像两首乐曲是一体的,只是管风琴演奏的原作的辉煌感不存在了,它在改编曲中被工业金属的背景与哥特金属的本质所替代。
选择一首众人都陌生的世俗康塔塔进行改编,也许DieForm是第一例。《他不知道悲伤》(BWV209)是一首表现离别与超脱的世俗康塔塔,改编曲选取了女高音宣叙调"他不知道悲伤"及随后的长篇咏叹调"走吧,离我们而去"两段,原作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在咏叹调中,长笛的伴奏占据突出位置,既清澈又感伤。经过改编之后,女声的歌唱有高扬之感,忧伤的情调被削弱,飘逸的感觉被加强,在咏叹调部分比较靠后的地方,阵阵打击乐声响起,如心跳一般充满生命的活力。DieForm改编的其他几首宗教康塔塔,也都是比较少见的曲目,康塔塔《上帝,我们感恩于你》(BWV29)和《把握你自己,坚定抵抗所有的罪孽》(BWV54)就是其中两首。前者选取了热烈的"序曲",原作以小号和管风琴产生出辉煌的效果,改编曲在电子噪音中开始,随后通过打击乐器的烘托,勃然而起的激情贯穿始终。后者选取了女中音咏叹调"把握你自己,坚定抵抗所有的罪孽",原作由女中音深情地演唱,配以弦乐器的伴奏,生出一种淡然之感;改编曲则模仿出大提琴的音色,让低沉浑厚的乐声与女声多情柔媚的歌声相互交织缠绵,其间插入的打击乐的轰鸣,不仅没有打断这乐声与歌声,反而令二者更加如胶似漆。
《B小调长笛奏鸣曲》(BWV1030)和《降E大调长笛奏鸣曲》(BWV1031)两首作品,DieForm改编了前者的第一乐章"行板"和后者的第二乐章"西西里舞曲",将静寂转变成了悸动,充斥了工业噪音。"行板"的原作是轻盈的、柔和的、歌唱性的,改编曲总体上有一种幽灵般的飘忽感,节奏强硬,美妙不再;"西西里舞曲"的原作有一种田园般的气息,悠远而静谧,改编曲完全颠覆了这一特点,刚一开始就是刺耳的噪音,接着是电子音响单调的节奏,模仿低音弦乐器演奏出的主题旋律几乎成为了背景的陪衬。在唱片中,这首"西西里舞曲"出现在《D大调圣母颂歌》之后,就更显得刺激得出人意料。DieForm改编的《D大调圣母颂歌》选取了女高音咏叹调"因他顾虑到……"及随后的合唱"一切都完成了",原作的咏叹调使用了音色甜美的抒情双簧管做伴奏,与女高音的抒情歌声相得益彰,紧接着出现的合唱则是一片欢腾;改编曲的咏叹调部分变得失去了安详的气质,女声的演唱冷艳而销魂,之后的合唱部分以器乐来演奏,狂热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最后说说唱片的第一曲,它改编自康塔塔《在每一个安息日的夜晚》(BWV42)中的合唱"在仁慈的怜悯中赐予我们和平",这是一首虔诚的众赞歌,歌声平缓,气氛祥和,最后在"阿门"的祈祷中结束。改编曲又是一次颠覆,它给人的感觉似乎黑暗笼罩了一切,大地万物失去了光明,恐怖的末日即将来临,乐声中充满了哀悼的情绪,而电子音响在高音区断续的演奏,犹如流星在天际缓缓地划过。一首"简单"的合唱旋律,竟让DieForm衍生出如此丰富的细节,这不仅是一个颇富想象力的改编,也为整张唱片奠定了基调,它与最后一首--选自《圣马太受难乐》中的"主啊,怜悯我"遥相呼应,构成了一次"死亡的仪式"(DieForm),以此来凭吊逝去已久的真实的心灵,凭吊已不复存在的自然的天性,恸哭与泪水,重又激发起心灵中的渴求及天性中的欲望。……巴赫的挚诚的音乐,冲破了电子噪音的干扰,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永恒。
这张DieForm的《巴赫计划》,是金属乐界对巴赫的最崇高的致意,而它所塑造的"另一个巴赫",与那个巴洛克的巴赫之间,原本就有着天然的联系。实际上,欧洲的金属音乐大多是以古典音乐为基础的,哥特风格的德国"以泪洗面"乐队,颇具巴洛克特色的意大利"狂想曲"乐队,皆是如此;在题材上,挪威的黑金属音乐还与北欧古老的神话密切相关,相信熟悉瓦格纳的人,对此一定不会感到陌生。不过,金属与古典在表现手法上是截然不同的,DieForm改编的这张巴赫,正好是一个精彩和形象的例子,如果将原作与改编曲对比来听,那将是一件令人兴致盎然的事情。
就个人来说,我从来没有对所谓"跨界音乐"感兴趣过,而DieForm的这张《巴赫计划》,也从来没有被我当作"跨界音乐"来听。因为"跨界音乐"的特点是将古典音乐通俗化,但是DieForm的改编曲不仅没有使巴赫的音乐变得通俗,反倒是让一个格调全新的、表面上与巴赫相对立的巴赫诞生了出来,这完全不同于把一首古典乐曲拿来简单地重新配器,或采用流行风格来加以演唱,DieForm在改编过程中融入了自己的思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谓"跨界音乐"其实是缺失灵魂的,而DieForm却绝不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