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利用汽车运水来浇灌梭梭

乌兰布和沙漠的困境,也是整个阿拉善生态体系的缩影。它是我国干旱与半干旱地区的分界线,也就是亚洲中部荒漠区与草原区的分水岭。每年,西伯利亚寒流与蒙古气旋冷锋从这片干燥的土地上掠过,卷起沙尘,横扫大半个中国。这里因而成为东亚地区最大的沙尘源地。

气候难以改变。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与荒漠一起生活。

沙漠人家

天刚刚亮,那仁就起床了,她的丈夫巴利还在睡梦中。她要准备一家人的早饭,煮好一天喝的奶茶,把房间清扫干净,拂去窗台上的灰尘,再点上一支檀香。

这是乌兰布和沙漠的清晨,天气很冷,井台上的水渍依旧结着冰,春天还很遥远。沙漠里天亮得很早,太阳还没露头,晨光就毫无阻挡地洒向了广袤的大地。

10年前,那仁嫁给了巴利,搬到了这个沙漠中的家。这个嘎查(村子)叫召素陶勒盖,汉语读起来非常绕口,蒙语中的意思是“有钱的疙瘩”。那仁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只是不远的地方有两座大沙丘,当地人叫做“金疙瘩”、“银疙瘩”。也许是由于这里地下水位比较高,十几米深的井就能出水,解决了荒漠中最大的生存问题。

巴利家门前就是沙子,再向前走是纵深三四公里的梭梭林。梭梭是温带沙荒漠中唯一一种能够在流动沙丘上生长的小乔木树种,有极强的抗旱、抗风沙和固定沙丘的能力,是阿拉善地区防风固沙的先锋灌木树种,被称为“荒漠植被之王”。它的主根可以深达5米,灰白色芜杂的枝杈指向天空。

这片稀疏的梭梭林扎根在裸露的沙地上,平均每平方米不足一株。在冬天,梭梭的树叶和枝条是骆驼与羊群的食物。巴利90岁的奶奶说,以前那些梭梭林非常茂密,骆驼和羊群走进去都看不见。走过这片稀疏的梭梭林,面前就是茫茫大漠。如果没有这片梭梭林,巴利家就容易被沙子埋住。

巴利门前这片梭梭林是阿拉善境内的一道重要生态屏障,这条林带东起阿拉善左旗的敖龙布拉格苏木(镇),西至额济纳旗的马鬃山,绵延800多公里。如果再将地图从巴利家门前横向拉开,这片梭梭林属于一条横跨中国西北与中亚的梭梭林带:东起内蒙古西部的古乌拉特中旗,向西经阿拉善沙漠、新疆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绵延至中亚阿富汗境内。如果从航拍片上对比看,这条林带在50多年间消失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一片残林。

巴利也起床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照例是奶茶、油饼和齐丹子(油炸过的面食)。他和母亲、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唯一的儿子在镇上读小学二年级。儿子住校,只有假期才回家。巴利今年35岁,典型的蒙古族人的身形,宽宽的面庞、眼睛细长,皮肤晒得黝黑,身材不高,但很粗壮。

这一天,巴利要到吉兰泰镇取梭梭树苗,第二天会有一批城里的志愿者来种树。吉兰泰是阿拉善盟第二大镇,在乌兰布和沙漠的西侧边缘,巴利开车过去要40多分钟。沙漠中根本没有路,汽车要在一座座沙丘间穿行,技术不好,常会陷进去。回来时他还要给住在几公里外的邻居带两条香烟。

乌兰布和沙漠是在阿拉善的东部,是其境内三大沙漠之一。沙漠中共有十余个嘎查(村庄),2000多人散居在广袤的荒原之上。每户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有两三公里。相对而言,巴利算是离镇较近的人家了。沙漠里没有超市和菜场,一根针、一盒火柴都要到吉兰泰去买,所以进城的人就要帮大家带东西。

20多年前,巴利一家就离开了蒙古包,盖起了现在的土坯房。房子有两排,每排之间足有50多米的距离。房后树着发电用的风车,日夜不停地吱吱转动。院子里种着一棵名为“花棒”的树,20多年才长到两米多高。花棒的树皮是红色的,一层一层包裹起来,可以不断脱落,保护茎干不被太阳灼伤。它的根系非常发达,深深扎入沙子中,适于生长在沙漠边缘,牧民们非常喜欢把它移植到自家院子里。每到秋天,花棒会开满紫色的小花。于是它就有了一个更加浪漫的名字——“沙漠姑娘”。

房子西边30多米外是梭梭柴垛,那是巴利家的燃料;东面40多米外是羊圈,北面50多米外还有骆驼圈。房子与院门的设计还保留了蒙古包的特征——非常低矮,只有不到1.6米的高度,必须要低头弯腰进入。不习惯的话,会被撞得头昏眼花。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那是煮羊用的。逢年过节,总要杀一些羊款待亲朋,这口锅可以同时煮3只羊。

巴利走后,那仁和婆婆开始准备上午最重要的事情——喂羊。荒漠牧场的植被十分稀疏,冬天食物更少,羊群和骆驼只能吃梭梭和白刺的枯枝,上午放牧前必须喂一次“早餐”。巴利家有100多只羊,其中四五十只是冬天刚接下的小羊羔。母羊和羊羔住在一起,公羊们被分在另外一个栏中,能吃上“早餐”的只有母羊和羊羔,公羊在栏里眼巴巴地看着。

喂羊的方式很特殊。那仁把一把玉米放在口罩一样的布袋子里,然后把“口罩”系在母羊头上。不一会儿,每只羊都戴上了“口罩”,大声咀嚼着自己的“早餐”。这样喂羊是为了公平起见,不会因为力气小而吃不到东西。小羊不需要戴套子,那仁就把玉米直接倒在食槽中。它们的牙不像成年羊那么尖,咀嚼的时间长,吃的也不多。

那仁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总是先把圈中一只残疾的小羊抱出来。这只羊刚出生时就站不起来,如同患了“小儿麻痹症”。那仁把它放在一个避风而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铺上棉垫子,再扯上一些绿色的苜蓿,给它开小灶。

早饭吃完后,圈门开启,成年的公羊、母羊被赶出来,它们自己到牧场里觅食。下午15点多钟,羊群会回家喝水。那仁再把它们赶回圈里,扔一些玉米秸秆做“晚餐”和“夜宵”。

巴利家还有30多只骆驼。牧区的骆驼们基本处于半野生状态,自己出去觅食,活动半径很大,一天能走50公里。口渴了就回家,喝饱了再出去。虽然各家牧场间都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但还是为骆驼留出了一些通道。

巴利有1万多亩牧场,实际上就是植被稀疏的草原荒漠和流动的沙丘。其中4000多亩为公益林,限制牲口数量。由于执行限牧政策,按照规定120亩牧场才能养1只羊。这几年巴利家的羊减少了近一半,以这种方式放牧,动物的生长期都比较长。一只羊从出生到出栏需要至少三四年的时间。

十几年前,巴利又在沙漠边缘开垦了40亩农田自己耕种。夏季,贺兰山的洪水就会将一些泥土冲到100公里以外的沙漠中来,这些一块块分割的泥土地恰好可以发展农业。巴利家每年的收入有六七万元,农牧业各占一半。

那仁还养了十几只猫和十几只狗,最初只是两三只,但后来越生越多。这些小动物为单调的沙漠生活增添了一些乐趣。

外人看来,沙漠的生活单调而艰苦。这里没有与外界相通的基本道路,也没有蔬菜水果;很多地方手机形同摆设,打电话要找个高高的沙丘,更谈不上互联网。没有卫生间和淋浴,每次“方便”需要在房子50米外找个沙丘,就地解决。很多牧民家在缺水地带,打井出的是苦水,必须要到几十里外买水喝。

但是那仁和巴利并未觉得有太多的辛苦,现在可以通过卫星看电视,电话也能打通。他们认为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稳定的电力。家里用电全靠房子后面吱吱呀呀的风车,平时白天都很少用电,无法享受冰箱的好处,更不要说大功率的空调了。尽管夏天很热,这里的孩子也很难吃到冰棍。

脆弱的“公牛”

阿拉善有三座沙漠,巴丹吉林、腾格里与乌兰布和。三座沙漠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沙漠群,面积为中国第二,世界第四。

乌兰布和在腾格里与巴丹吉林之间,其北至狼山,东北与河套平原相邻。东近黄河,南至贺兰山北麓,西至吉兰泰盐池。南北最长170公里,东西最宽110公里,总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海拔1028~1054米,地势由南偏西倾斜。属中温带干旱气候,干旱少雨,昼夜温差大,季风强劲。沙漠南部多流沙,中部多垄岗形沙丘,北部多固定和半固定沙丘。

在蒙语中,乌兰布和的意思是“红色的公牛”。也许是形容这里沙漠浩瀚而蛮荒;或是大风起时,沙尘飞扬,遮天蔽日,太阳如血色通红,风沙横扫大地,彪悍如同公牛。

在没有风沙的日子,沙漠则像一幅静止的油画。风是冷的,沙是热的。骆驼悠然地走在灌木丛中,当你靠近时,它会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鼻孔冒着粗气。上一次沙尘暴肆虐的印记还随处可见。一座几年前废弃的房子,曾经被沙子掩埋,现在又被风刮了出来。大风过后,牧民们常能发现以前丢失的东西。碗口粗的梭梭树被风折断,倒在沙漠中枯干死去。大风推动流沙滚动,荒漠植物的根部被刨蚀出来,形成沙丘孤岛。这本是生态循环的一部分,牧民将残枝捡回家做柴,又给新的植物留出生长空间和养料。

与阿拉善的另外两座沙漠比,乌兰布和没有巴丹吉林能成为“沙漠珠峰”的高大沙山,也没有那里由于地势落差较大而形成的众多湖泊、涌泉;更没有腾格里沙漠的清秀景致和旅游价值。因此,乌兰布和沙漠很少被人造访和了解。

阿拉善荒漠的东界就在乌兰布和沙漠的东缘,也就是亚洲中部荒漠区与草原区的分界线,而且是极为重要的植物地理学分界线。

这是亚洲干燥的怀抱。乌兰布和以东的阿拉善地区是我国年降水量最少的地区之一,也是北半球同纬度降水最少的地区。最大的降水量出现在贺兰山附近的巴彦浩特,年平均降水量为206.7毫米,降水最少的地区在额济纳沙漠区,年平均降水量只有35.56毫米。而蒸发量则由东南部的2400毫米向西北部递增4200毫米。93%的地表为沙漠、戈壁,生态极度脆弱,环境容量极低。

在生态学意义上,乌兰布和沙漠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地理坐标。东经106°57′是乌兰布和的东部边界。在我国西北地区,沙漠化土地以106度经线来划分。经线以东是半干旱地带,这一区域的沙地去掉生态压力,完全可以实现天然逆转。但106度以西,则是干旱地区,干旱就是这里的属性,无论怎样也无法改变这一现实。这一地区环境极度脆弱,人口只能在绿洲与荒漠边缘生存。

气候变化使干旱更加严重。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委托甘肃治沙研究所所做的一份报告中显示:在1961~2005年的时间段里,乌兰布和沙区气温呈明显的增加趋势。1961年的平均气温大约为8.7℃,而到了2005年,平均气温达到了9.5℃。40余年的时间里,气温升高了0.5~1℃。特别是从上世纪60年代末到上世纪90年代末,气温从6.5~7.0℃升高到了10.5℃左右,大约30年的时间里,平均每10年升高0.6~0.8℃,温度的升高十分显著。气温的显著升高进而导致潜在蒸发能力显著增强,干旱进一步加剧。

但是对于世居于此的蒙古族,阿拉善却是一个天堂。

“富饶辽阔的阿拉善,是难以寻觅的故乡。佛海无边宗教之道,学成有为效力国家……”

巴利为我们唱起了《富饶辽阔的阿拉善》,这是阿拉善长调民歌的代表曲目,是八大长调之首,拥有“民歌霸主”的地位。在阿拉善的大大小小那达慕、婚宴或喜庆活动上都能听到这首歌,几乎人人会唱。实际上,在当地长调民歌中,大量的内容都是歌颂阿拉善富饶、美丽。这与阿拉善蒙古族的历史有着密切联系。

300多年前,同属蒙古卫拉特部的和硕特蒙古和土尔扈特蒙古迁徙至阿拉善地区,开创了新的家园。目前阿拉善蒙古族多为和硕特和土尔扈特部族的后代,还有一部分来自蒙古的喀尔喀蒙古人。

和硕特、土尔扈特、准噶尔和杜尔伯特四个部落合称为“四部卫拉特”,即现在通常说的“四卫拉特部”,是蒙古族的早期分支。16世纪末17世纪初,由于人口、牲畜的不断增多,各部落之间的牧场斗争和利益冲突经常发生。其中,准噶尔部势力最为强大。为摆脱准噶尔部的侵扰,其他诸部开始向外迁移,寻求新的牧地。17世纪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和硕特部与土尔扈特部相继离开原来的居住地。向当时清政府请求后,和硕特一部最终落户阿拉善左旗、右旗,土尔扈特一部最后落户额济纳。

这两支蒙古部族经历了近百年颠沛流离的游牧历史后,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在另一首当地脍炙人口的长调——《如此美丽的阿拉善》中最后唱道:“皇恩浩荡,虔诚的子民来叩拜,如此美丽的阿拉善,请把她赐给我们吧。”这首歌中,阿拉善被描述为背靠贺兰山,“松柏参天”、“清水长流”、“野果遍山野”的风水宝地,是理想的游牧居住之地。

住在乌兰布和沙漠西部的巴利一家,就是土尔扈特部族的后人,是阿拉善四大家族毛家的后裔。

1688年,巴利的祖先阿拉布珠尔台吉受其叔父的嘱托,率属部500人从伏尔加河流域起程,到西藏礼佛,拜见达赖喇嘛。1703年返回时,被准噶尔丹阻截,无奈下遣使到北京向康熙皇帝请求牧地。康熙将阿尔金山以东嘉峪关以外的党河、色尔腾之间的土地赏给了这一支土尔扈特人。后来由于这块土地距离准噶尔部过近,部族首领丹忠又向雍正皇帝请求内迁,最后定牧在今阿拉善盟西北部的额济纳绿洲一带。

于是,阿拉善也成为北方少数民族与汉民族的过渡地区,蒙古族为主体,包括汉、回、撒拉等族。早在清代嘉庆、道光时期,政府已迁移数万户汉人进入阿拉善地区,兴修水利进行耕种,并设立带有军屯性质的定远营,逐步改变阿拉善地区以牧畜为主的产业结构。甘肃民勤县与阿拉善左旗毗邻,是阿拉善最大移民输出地。

民国初期,额济纳旗和阿拉善旗作为特别旗直接归蒙藏委员会管辖;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这一地区也并未划入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分属甘肃省(右旗、额旗)和宁夏自治区(左旗)。直到1980年,左旗、右旗、额旗合并成立了阿拉善盟,划入内蒙古自治区,是自治区最年轻的一个盟。

这种地理与民族的过渡性,是自然、政治与社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长时间内,阿拉善地区的发展始终处于低水准进程中,人与自然形成了缓慢而平衡的关系。新中国成立初期,整个阿拉善地区人口只有3万人左右,是全国人口最稀疏的地区之一。牲畜也不到3.6万头。而阿拉善的总面积是27万平方公里,比两个河北省还要大。

乌兰布和就处于这样一个地理过渡带的结合部。它的“低速平衡”状态在新中国成立后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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