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T恤就是一个态度。”马克·迪克森在他那本风行一时的《T恤的历史——从内衣到外套》中说。除了牛仔裤和比基尼,似乎很少有一类服饰能够像T恤那样承载如此繁复的意识形态,并及时反映那些影响到我们生活的变革。

虽然大多数“T恤编年史家”都认为,1942年,为了让腋下汗水迅速风干,美国海军为它的士兵设计了白色圆领的T字短袖衬衣,宣告了这一今日每个人衣柜中的必备之物的诞生。但如果我们追本溯源,就会发现T恤实际上是19世纪内衣革命的产物。工业革命使得棉纺织品逐渐取代了亚麻,由于自行车、游泳、网球等户外运动的逐渐流行,内衣开始率先转变为可以暴露在外的临时运动服装——短统内裤演变成了拳击短裤,棉制短袖内衣则成了运动外套,从而一举消除了公共领域和私人空间在身体上的隔阂。

为了适应这种全新的需要,内衣不再以“束缚”为卖点而强调舒适与妥帖。不过,公众的道德热情仍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美国网球明星邦尼·奥斯丁在40年代中期参加全美锦标赛时,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服自己成为第一个以“短打扮”亮相的选手:“尽管我早就知道短裤对运动员来说有健康、舒适和合理的特点,但我仍然在卧室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穿上短裤,一会儿又把它脱下来,这种哈姆雷特式的踌躇折磨了我半天,最终我终于鼓足勇气穿上了短袖衫和短裤,并用一件大衣将它尽可能遮住。我以这身打扮忐忑不安地走过饭店大堂,终于,一位神色紧张的行李员跟了上来,一边盯着我大衣下面露出的光腿,一边对我耳语道,‘先生,我想你忘记穿裤子了’。”棒球、橄榄球等相对蓝领阶级的运动都曾抵制过短袖外套:1928年波士顿红袜队的选手们身穿短袖衬衣上场比赛时候,甚至有球迷愤怒地退场抗议。

最终使得T恤被大众接受,成为可以独立出现的穿着衣物的原因,倒确实与二次世界大战有关。汽车、坦克与飞机的大批量应用,使简洁、流线型、防水抗风的服装成为必须,从而迫使在海陆空战线上厮杀的男性也在经历着一场服装上的革命,不仅如此,战时紧张的物资供应也为T恤的登堂入室提供了正当理由:1942年,英国贸易协会主席休·多尔顿主持的“标准化实用服装”方案推出,连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的成员也身着劳动布短袖上衣和长裤从事农业劳动和军火生产。同年7月13日的美国《生活》杂志封面既像是崇高的爱国主义宣传,又像是一次全新的身体政治解放宣言:一名头戴热带便帽、手提勃朗宁重机枪的美国大兵,身穿一件写有“空军炮术学校”的白色T恤,倨傲地凝视着天空。

战争结束后,这些彰显克制、服从权威与方便的军用制服在企图走进生活时,虽然遭遇到的抵抗比想象中的长一点,但最终被公众所接纳。1400万名美国退伍军人把他们的白色制式T恤带回了家,西尔斯百货公司在1947年,正式把一款售价24美分的白色T恤摆上柜台,名为“水手衫”,为它注入魅力的是三条硬汉和一个小白脸:约翰·韦恩先在《硫磺岛之沙》里塑造了一个军装加T恤的传统美国英雄,然后是《欲望号街车》中的马龙·白兰度,他扮演的斯坦利,身穿紧身白色T恤,满脸怒容,始终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台词,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接下来还有因《无因的反叛》而一举成名的詹姆斯·迪恩。与他们在电影屏幕上掀起的风暴遥相呼应的是埃尔维斯·普莱斯利,穿着白T恤的他在舞台上怀抱吉他,充满挑逗地扭动胯部。白T恤,牛仔裤,摩托车和香烟一起成了战后青少年反叛文化的风向标。

很快,不安分的年轻人就不满于此,试图让T恤表达的情绪更加直接、冒犯,没有任何手段能比在胸前背后亮出惹人争议的可读信息更好的办法了。在此之前,除了军用番号徽章或者竞选口号,T恤上很少出现其他图案,很大原因是因为硝基油漆喷绘既费事,又需要专用设备。直到60年代,塑胶油墨取代了油漆,这可以把T恤上的图案描绘得更为精细,且耐久,而涤纶材料的使用,能够让T恤本身更富于弹性,且不会轻易褶皱。美国反战运动、嬉皮士文化和摇滚乐立刻占领了这个阵地,从切·格瓦拉头像,到“要做爱,不要作战”的口号。约翰·莱顿在“上帝保佑女王”MTV里穿的那件以安全别针将“性手枪”字条糊在女王标准像脸蛋上的惹事T恤,不仅惹怒了整个英国,也造就了在伦敦国王路开设“朋克”商店的维维安·威斯特伍德令人争议的时装品位。

与敏感反叛的青年一样,时装和其他商业从事者也把目光对准了胸口这片空白之地。Champion、Jocky相继与各大学和职业体育俱乐部签订了合同,制造其Logo T恤。1975年,为了配合当年暑期强档电影《大白鲨》的宣传,好莱坞唐博尔特印刷公司的创立者唐·博尔特史无前例地与环球电影公司合作,印制了20万件影片海报T恤,结果使《大白鲨》成为了历史上第一部票房炸弹,也让T恤、海报、人偶等附带产品正式成为影片利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奥妙很简单,既然大众,尤其是青少年喜欢通过这样的可读性服饰来表达一下身份焦虑,那么主流意识形态也可以插一脚,一件《星球大战》或者法拉利商标T恤就像部落图腾崇拜一样,可以让穿着者感觉自己似乎也分享了这个现代社会图腾的成功魔力。

围绕T恤的战争很快就超越了文化意识形态,而蔓延到牵涉实际利益的经济领域,成为全球贸易战的重要部分。早在1967和1970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棉纺织品长期协定》,最终演化为《多纤维协定》,对绝大部分廉价进口纺织品进行严格的配额限制。正如皮厄特拉·里佛利在《T恤的全球之旅》中描述的那样,一件T恤身上浓缩了美国棉花生产商、本土与外国服装加工业,以及外国消费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有趣的是,与亚洲廉价加工纺织业在欧洲、美国引发的抗议一样,非洲国家也在抗议雪崩一样涌入的美国旧T恤摧毁了当地的纺织工业,尽管归根结底问题要归咎于这些国家总体制造业的落后与无效率。1990~2003年,美国出口的旧服装就达70亿磅,少部分的T恤最终将作为抹布和回收纤维原料,另外少量Levis或耐克等时髦品牌,热门职业体育俱乐部的Logo T恤或者经典摇滚乐队的纪念T恤将流入北美、日本或欧洲的收藏市场,而大多数将被送往非洲,以每件20至25美分的价格——大约是制造它们的棉纤维价格的一半——卖到坦桑尼亚、贝宁或者多哥。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当地青少年与他们的美国同龄人一样,知道什么图案或品牌的T恤是最时髦的,一件漏网的NFL T恤可以在这里卖到2美元的高价,一件旧的Gap衬衣也能值3美元。

为了减低那些秉承“有道德消费”精神购买者的不安,T恤又被拿出来充当跨国资本良心发现的证人:从Gap在非洲莱索托加工厂中使用环保技术生产天然棉质地的“红色标记”T恤,并支付当地工人“合理工资”;到贝纳通摄影师奥利维拉·托斯卡尼镜头下那些互相拥抱的黑白儿童和扔在地板上的T恤和染血迷彩上装。

在诞生几乎60年后,T恤在我们的身体政治中占据了什么样的地位?它似乎成了我们的第二层皮肤——根据马克·迪克森统计,每个美国人平均拥有6.5件T恤。T恤也更像是我们的身份图解报告,从醒目的商标到玩世不恭的口号,都在表达我们刻意想表达或回避的东西:2006年12月9日,印第安纳州布鲁明顿市的阿隆·沃特克为了创造吉尼斯世界纪录,穿上了160件从小号到10XL不等的T恤,明白无误地暗示了这个消费时代我们企图占有一切的愿望。■

T恤2.0:设计师的乌托邦

“T恤操作简单,价格不贵,是一种没有歧视、富有感染力的载体。它不像大的服装品牌,对普通人是歧视和压迫的态度。”

◎陈赛

熊猫“潘大吼”瘫坐在键盘前,口水夸张地流了一地,旁边大大的POP字体写着“春困”二字。

“水獭君”穿着这件DIY(自己动手)的T恤往街边一站,路人纷纷以余光扫射,忍俊不禁。

“水獭君”是一家投资集团的高级主管,画画是业余爱好。两年前,她随便画了一只熊猫,因为朋友喜欢,就一直在博客上画着玩。渐渐地,这只熊猫出了名,“潘大吼”的漫画贴满各大论坛、头像和表情在QQ、MSN上流传。对“水獭君”来说,下一件好玩的事情是,让人们把它穿在身上。

去年夏天,“水獭君”第一次穿着自己设计的T恤上街。那是一件黑色T恤,图案是潘大吼叼根烟,表情坏坏的,旁书“不良”,一时赚得100%回头率。不久前,在朋友怂恿下,她临时赶制了60多件T恤参加中关村创意市集,一下子销售一空,创下了当天的T恤销售纪录。卖得最好的是“断背山”、“抽烟不良”,还有“熊猫烧香”。当时“熊猫烧香”事件正热闹,中关村的IT人士对那件T恤爱不释手,有人一下子买了N件,说要回去送给同事,一起穿了上班。

从一个大大的黑袋子里,“水獭君”献宝似地拿出一件件T恤,尺寸不一,颜色各异,但都印了潘大吼的漫画图案:

“身为一个胖子”,熊猫在更衣室里捏着三层肚皮,背后传来售货员的声音,“先生,XXXL号没有了”。

“黄金甲馒头”,熊猫穿着宫女的服装,往胸前塞馒头,旁边写着“导演说你的馒头再掉就换掉你”。

还有一件T恤,正面是潘大吼正襟危坐的Over Time(加班),背面是一个“无心工作”的熊猫背影。

这些单格漫画图案印在T恤上,像MSN大头像进入了现实生活。一件T恤代表一种心情、状态——困了,怒了,烦了,发春了,该减肥了,月底又没钱了……心情变了,就换一件T恤。

“我的T恤代表这样一种生活态度:放轻松,别这么严谨,不必老那么酷,懒散一点也没什么。”就像她笔下的那只熊猫,线条支支棱棱,没个形状,性格也是憨憨傻傻,经常困了又困,很逗趣。但它的小人物心态,像打车担心表蹦字、坐地铁被人踩,打黑心小摩的一路惊魂,在普通的上班族之间很容易引起共鸣。

创意市集后,“水獭君”在淘宝网上开了一家小专卖店,她的博客也开始接受T恤订单。也许是因为网络付款的手续太麻烦,两个月才卖出了40多件,不及在创意市集摆摊一天的战果。但“水獭君”并不太介意,“有人愿意花钱买你设计的衣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赚钱不是目的”。每次逛街,她都会从小店里淘一些上好质地的纯色T恤,然后找专门的印制店把潘大吼的图案印上去。有时候,她也会自己拿颜料直接往T恤上画。她从包里掏出一件黑色紧身小T恤,很随意套在自己的大T恤外面,用荧光金色颜料描出一只傻乎乎的熊猫,“这是用衣物专用颜料画的,衣服洗烂了,颜色也不会掉”。

对“水獭君”这样的业余T恤设计师来说,真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T恤的技术门槛已经降到零,设计T恤就跟写博客、拍Lomo、短视频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随时随地,没有界限,只要你有对T恤的想象力。最近几年,国外冒出了不少以T恤会友的社交型网站,比如Threadless.com、Cafepress.com和Spreadshirt.com,其中又以Threadless.com最为出名。这家网站每周都会举办T恤图案设计的擂台赛,任何人都可以参加,由网友投票,前10名的设计会被印制成T恤,限量发行1000件。因为每件标价只有20美元,很多T恤几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现在,这家网站每年营收额在2000万美元以上,不少年轻的T恤设计师在这里成名。

张爱玲说,“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其中,T恤大概是最直白、最热闹,也最自由的一出剧目。在这个言必称2.0的时代,精英草根同时上阵,T恤倒真正变成了一种极富创意的媒体。它可以是新闻,嬉笑怒骂都往身上写,布什刚刚在什么地方说了一句蠢话,挖苦他的T恤设计就上传到了Threadless网站,第二天就有人穿着这件T恤上街。它可以是游戏,《C.S.I.:纽约》的编剧和西雅图的一家T恤品牌Edoc Laundry合作,推出一组“C.S.I.密码”T恤,将电视剧的案情线索隐入T恤图案。它可以为生者庆祝,为死者默哀,西方人开始流行穿着写有“祝某某生日快乐”或“愿某某安息”字样的T恤参加生日宴会或葬礼。它可以募捐筹款,奥斯卡影后希拉里·斯万克身患皮肤癌,著名设计师马克·雅各布斯(Marc Jacobs)为她设计一款印有她裸体照片的T恤,正面标语是“保护你身在的皮肤”,背书“救救你的屁股”,希拉里的男友带头穿上为皮肤癌募捐。它可以是一部极客史,硅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程序员每做完一个项目,就会设计一款T恤做纪念,像Google Earth发布的时候,他们设计了一件T恤,正中印着一个地球,四周写着“地球都47亿年了,怎么还是测试版?”(4.7 billion years, still in Beta?)一个叫塔布(Tabb)的程序员和他的朋友一起搜集了20多年来硅谷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公司的T恤,从风头正旺的Google、苹果到关门大吉的Netscape和Unix,一个行业的兴衰都在里面。

与牛仔裤一样,T恤永远不会过时,因为它没有套路,也没有潮流,每个设计者都可以有不同的想法,千变万化,完全自由地表达。很多设计师,即使专业与服装无关,也喜欢设计一些T恤,自己穿也好,送朋友也好,是一种有趣的交流方式。上海的新锐设计师吉吉自称有上千件T恤,大都是设计师朋友送的。

吉吉是“大声展”的策划人之一,在新锐设计圈内名气很大,但他并不是专业的服装设计师。3年前,他第一次设计T恤,只是出于玩票的心理。长期的商业设计让他感到厌倦,很想跳开商业社会,直接与普通人沟通。“T恤操作简单,价格不贵,是一种没有歧视、很富有感染力的载体。它不像大的服装品牌,对普通人是歧视和压迫的态度。而且,T恤投放到市场,人们喜不喜欢你的设计,第一时间就能反应出来,对设计师来说是很刺激的。”

他设计的T恤图案大多是“文革”时期革命宣传文艺与当代流行文化的拼贴:包着花头巾站在稻穗下的女农民头上有个大大的麦当劳标志;健壮的工农兵高举着的不是红宝书,而是一块滑板,有时是游戏机;又或者手捧革命红宝书,胸前却是一个耐克标志……

对他来说,这些图案就像童年记忆的一个出口。他成长于“文革”末期,“那个时代对父辈来讲是痛苦的回忆,在我们眼里却有一种浪漫的乌托邦理想在里面。我们听摇滚乐、听甲壳虫,也听邓丽君,物质虽然贫乏,生活却没什么限制,精神上还蛮快乐的”。所以,他设计的T恤图案里,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倒是一种调侃的轻松、解构的诙谐。但是,貌似轻松的调侃中又有一种凝重的质疑,是针对当下流行文化的。“对流行文化,我并不反对,甚至部分吸收了,但我一直对它保持警惕。尤其是美国流行文化过于强势的侵入,已经对中国的年轻一代产生了很微妙的影响,对此,我们是否应该有自己的价值观,保持一定的警惕,至少留一个问号?”

在吉吉看来,国内T恤设计的潮流刚刚开始。很多年轻人开始自己动手设计T恤,这样活泼的创意和热情固然很好,但他们的问题在于,过多的模仿和抄袭,少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即使是原创设计,也总是停留在对个人生活经历的描述上。他们在T恤上表达的,往往是一些很个人化的、很内心的东西。他们在乎个体,却不关心群体和社会,对社会的认知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