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侦探与真实犯罪现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弥漫着对谋杀、悬案的迷恋。人们热爱警察、检察官、验尸官，崇拜犯罪心理分析师，迷恋一块有毒的巧克力，像吃爆米花一样消费着《C.S.I.》、《犯罪心理》、《数字追凶》，开场5分钟内不出现一具尸体简直就看不下去。其实，99%的真实案件都是无聊的，都是些没创意的小本案件，即使“十二宫”、“黑色大丽花”这种悬而未决的奇案，一旦真相大白，未必比福尔摩斯、阿加莎的故事曲折离奇多少，但真实的犯罪现场永远有更多的想象空间，也催生更多的恐惧。

多年来，警方一直没法把“佐达克”的头号嫌疑人阿瑟·艾伦（Arthur Allen）与任何一个被害人联系起来。直到1998年，一位波兰裔网站设计师汤姆·沃伊特（Tom Voigt）辗转得到一张照片，正是被害人之一达琳妮·菲琳（Darlene Ferrin）1967年在一家餐厅拍摄的照片，而这个餐厅离阿瑟·艾伦家只有半个街区，他后来又找到了证人，证明艾伦的确经常光顾那家餐厅。

沃伊特今年40岁，是“佐达克”案中为数众多的业余侦探之一。10年前，他建立了Zodiackiller.com，现在每天有上百万“业余侦探”在这个网站上搜索关于“佐达克”的资料，从佛罗里达的飞行员，到爱尔兰的业余密码破解高手，他们从各种途径搜集案情资料，研究“佐达克”的作案手法，试图破解他留下的字谜。

“佐达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沃伊特刚刚学会走路。和《十二宫杀手》的导演大卫·芬奇一样，“佐达克”是他童年时代所有的恐惧。那时他们住在旧金山，母亲惊怖的表情一直压迫他的神经。长大后，他对“佐达克”念念不忘，“他就像真实版的漫画恶魔，从来没有一个杀人犯像他那样嚣张地留下线索和谜题，跟警察和公众玩猫和老鼠的游戏”。沃伊特决定亲自查出“佐达克”的真实身份。Zodiackiller.com坚持了10年，花掉了7万多美元，但故事还没有完。沃伊特在邮件中告诉记者，“关于佐达克案件最近一次的进展是他在1990年寄给报社的信件，我们网站上95%的人都相信那封信是真的，这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佐达克很可能还活着。至今逍遥法外，我们还有机会抓到他”。因为《十二宫杀手》的上映，最近网站的每月点击量从200万增加到了400万。

2004年3月26日，柯南道尔最著名的传记作者理查德·朗斯林·格林在家中神秘死亡。这个案件迷雾重重，他被一根鞋带绞死在自己的床上，鞋带上还挂着一个木勺，身上铺满了福尔摩斯的书和海报。他死前一天曾告诉朋友有一个美国人要对他不利，给妹妹留下了两个奇怪的电话号码，他的电话录音突然从标准的英国口音变成了陌生的美国口音，而他耗尽一生心血要保护的柯南道尔手稿即将以200万英镑的价格被拍卖……关于这个案件，警方最后的结论是，理查德自导自演了一场对自己的完美谋杀，但没有多少人真正信服这个结论。如果真是理查德自己导演了这场谋杀，他的水平实在不算高明。如果不是呢？真的有一个神秘的美国人？甚至像某些福尔摩斯的“粉丝”所认为的，因为福尔摩斯的诅咒？对于一个未解的谜题，人们有权做很多的想象，这就是为什么“开膛手杰克”连环杀人案件出了100多本书，而且每本结局都不同的原因。

新闻记者和侦探小说家对这类传奇性的真实犯罪题材总是趋之若鹜，他们可以花上十几年时间跟踪追查，写出大部头的巨著，但普通人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没有福尔摩斯的大脑，没有C.S.I.的高科技，也没有小说家的文笔，但因为有网络，就有机会发挥人多力量大的优势。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搜集资料、讨论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很难说这些业余侦探的努力真会对案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谁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以及偶尔迸发出来的智慧火花。“黑色大丽花”的噩梦纠缠了好莱坞半个多世纪，关于她的主题网站不下20个，其中有一个网站对“黑色大丽花”嫌疑人信件的字迹与她身上的伤口进行比对，认为二者之间有关联，嫌疑人信件字迹的位置很可能暗示了她身上的伤口和嫌疑人真正居住的地点，其分析角度之怪异、分析技巧之专业令人目瞪口呆。在调查连环杀手BTK时，美国堪萨斯州当局曾经专门开设博客和网站征集信息，他们甚至怀疑杀手会自己连接网络。FBI的犯罪心理专家约翰·道格拉斯（《沉默的羔羊》中退休探长克劳福德的原型）为了破解“绿河杀手”案件，也曾经专门设立网站，向民间征集信息。至今，他的官方网站论坛上关于各种最新犯罪案件的讨论仍然十分热闹。

在美国，只要你有兴趣，随时可以以业余侦探的身份进入到真实的犯罪现场。美国的法庭资料是对外公开的，档案解封的速度很快，很多网站上都可以下载到最原始的法庭记录、侦破记录的文本资料，比如犯罪图书馆（www.crimelibrary.com）就是一个专门提供美国近期内发生的各种刑事案件资料的网站，烟枪（www.smokinggun.com)则专门出售一些离奇案件或者名人案件的绝密资料，此外，FBI的官方网站也是一个公开的犯罪信息来源，首页上一直列着美国十大通缉犯的公开悬赏，每人都有详细的身份资料，包括品貌特征、出生地点，经常活动的区域，甚至可能改变发型后的照片。也许是美国人中《C.S.I.》的毒太深，从最新的跳楼案，到悬而未决的旧谋杀案，很多都在网上被做成了真实版的C.S.I.游戏，也不知受害人家属对此做何感受。FOX电视网最近推出的真人秀节目《谋杀》就是一个真实犯罪现场调查的游戏，几个嘉宾在节目里扮演犯罪现场调查员，从现场取证、鉴定、嫌疑人审讯、分析案情，最后得出结论，看谁最先破案。

侦探小说可以是一个人的智力游戏，追求的只是最后一刻的恍然大悟;电视剧能把高科技的破案过程夸张得神乎其神;但现实永远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犯罪分析是一门严肃的学问，它的过程是很数据化、证据化的。所以，现在网络上大部分业余侦探们真正能做的，其实更多是资料汇集和“眼线”的工作。

今年1月15日，美国堪萨斯州警方在一个湖里发现乔迪·桑德霍尔姆（Jodi Sanderholm）的车，这个大二女生于两年前失踪。当警察们正在费力地拖车时，一群陌生人已经端坐在家中电脑前，在网上开始了C.S.I.。他们猜测这个会跳舞的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报告警察正在做什么，描写小镇上人们的恐慌和无助，共同分享关于乔迪失踪的各种理论、八卦、二手新闻。如果卡波特身处博客时代，也许能把《冷血》写得更好，也许根本不必写《冷血》了。这次乔迪案件最核心的讨论区在CrimeBlog.us，这是一个专门报道各种最新犯罪案件的博客，更新速度极快，在美国的博客中流量排名很高，连警察也时常关顾，因为这里耳目众多，能提供最大量的细节，只是甄别消息的真伪十分费劲。在同样发生在堪萨斯州的BTK连环杀手案件中，警方和媒体曾经因为封锁信息而导致无辜市民被害，所以他们也相信即使八卦和假信息也比没信息好。博客正在美国犯罪新闻传播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每当一个案件发生，博客往往是传播案情的第一出口，尤其对案发地的人们来说，“以这种方式介入、相互连接，能给他们一种慰藉”。

2004年，《纽约时报》曾经报道一个由200名志愿者组成的网络侦探组织Doe Network，他们专门调查历时已久的失踪人口案件。这些人既没有任何警察的背景，也没法到犯罪现场取证，只是通过互联网的数据库进行查找比对，比如Missing Persons Cold Case Network (www.mpccn.com)就是一个公开的失踪人口数据库。很多人加入这个组织，都是因为曾经遭遇过亲人失踪的痛苦，他们在两年内解决了17个案件，其中一个叫Cielecki的女人不仅找到了失踪十几年的前夫，还帮助一些被领养的孩子寻找亲生父母，帮人寻找失去音讯多年的朋友。

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在YouTube上。去年12月，加拿大警方往YouTube上传了一段1分钟长的凶案犯罪现场视频，点击率一直高居不下，无数人给他们打电话报告嫌疑人的行踪，警方在两个星期之内找到了犯罪嫌疑人。据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警局开始认真考虑YouTube作为通缉搜捕工具的可行性了。这让人联想起去年国内轰动一时的虐猫女事件，网上的业余侦探们凭借几张模糊不清的视频截图，动用各种并不算复杂的互联网技术查询虐猫女的资料，掘地三尺，硬是把一个从不上网的女人挖了出来，充分显示了人肉搜索引擎的威力。

国内的推理爱好者为数不少，但他们极少接触到现实生活中的案件，尤其是国内的案件，因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拿到第一手资料，顶多在报纸上看到一两句官方说法，无法作为调查证据。“指纹·犯罪研究小组”是一个有趣的例外。这是由几个警察、律师组成的小团体，虽然有一定的专业背景，但在犯罪研究方面都属于爱好者，现学现卖，定期在网上普及一些犯罪学的基础知识。在一个推理论坛当“斑竹”的时候，他们根据几个国际连环杀手的真实案件设计了几道犯罪心理剖绘题，包括“黑色大丽花”、开膛手杰克、金伯利杀人屠夫等，很是轰动了一阵子。与传统的虚构谜题相比，这种真实案件素材有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和震撼力。他们的分析手法很专业，从美国FBI的犯罪学两分法、行为政治分析法，到英国的直觉剖绘法，一一试过。他们研究的大多是国际连环杀手案件，虽然纯属业余爱好，却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深更半夜在书房里对着一叠叠血腥的图片，堆积如山的文字资料，感受最深切的绝不是断案的快感，而是受害者的痛苦”。

他们的小咖啡馆最近刚刚开张，取名叫“指纹”，“一开始我们也很犹豫，用‘犯罪研究’做咖啡馆的主题毕竟太黑暗了，怕客人不接受。没想到生意还不错，吸引了很多同好”。

“‘黑色大丽花’，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鸡尾酒，要不要来一杯？”伙计还没有回来，店长冰冰正亲自在吧台前招呼客人。酒单上还列着“邦迪与克莱德”、“绿色河流”……都是当年轰动一时的连环杀手案。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嗜血的玫瑰》、《谋杀百科全书》、《异常快乐杀人心理》、《异常杀人者的心理探索》、《犯罪心理剖绘档案》，还有一溜溜儿带“Murder”（谋杀）字样的英文书，看着触目惊心。冰冰对自己的收藏很得意，说这些都是犯罪学方面的专著，特地从亚马逊网上定购的。后墙中央挂着一张暗黄色的大地图，凑近了看，竟是100多年前英国著名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的作案地图，每个作案地点旁边都详细标注了被害人的名字、被害时间、被害情况。这是当年调查“开膛手杰克”案件的大都会警署的手绘地图，主人通过特殊关系才从伦敦司法部门的网站上获得扫描件，又用Google卫星地图检索白教堂大街的近观，重算比例尺之后才画出来的。■

疑案与成就饥渴

2000年6月，24岁的英国工程师大卫·卡普兰因制造一起3人死亡、139人受伤的爆炸案在伦敦被判终身监禁。逮捕和审判中，大卫告诉警察，他整天盼着被捕这一刻，从而出名。他津津乐道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犯罪细节，一听说有别的组织宣布对爆炸负责就非常恼怒。

记者◎于萍

调查显示，大卫是个白人至上主义和极端的同性恋反对者。一般案子大多在此止步不前，得出结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反社会者。但大卫不认为自己精神失常，他说他不是魔鬼，而是坚持信仰，他认为自己是漂泊在梦游人和伪君子社会中为数不多保持清醒和真诚的人。等待审判期间，大卫给英国《镜报》一记者写了好多信，信中反复询问网上是否充斥着关于他的评论和新闻，看见自己被印在报纸头版时非常满足，他写:“每天起床后就去上班，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这不是我的生活。”后来大卫一案被当成暴力犯罪者“成就饥渴”的代表。

上世纪25宗大案

美国《时代》周刊评选过“上世纪25宗大案”，里面也不乏“成就饥渴”者。暴力罪犯大多通过对名流下手来沾点名气，比如绑架名人的儿子（林德伯格绑架案），杀害明星（列侬遇刺案）。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推测，组织宗教和社区的衰落是刺激“成就饥渴”的原因。而媒体和艺术家的关注使暴力罪犯发现了另一种救赎，他们可以在这个领域成为主角。上世纪20年代美国同性恋少年利奥波德和洛布杀了一个14岁男孩，把尸体藏在沼泽地里，还向他的家人要赎金。1948年希区柯克以此为原型拍了电影《绳子》，电影导演好像对案子着了迷，1950年又拍了相似题材的电影《列车上的陌生人》。还有些特别爱跟杀人犯打交道的作家，诺曼·梅勒的小说《刽子手之歌》讲的就是1977年的死刑犯加里·吉尔摩，他是美国修订死刑制度后20年中第一个被执行死刑的罪犯，本来宽容的检方和法官已经同意把死刑减为终身监禁，加里拒不接受，他维护自己被执行死刑的权利，从而一举成名。有些暴力罪犯不守株待兔，主动引起外界关注。好像是在向100多年前的“开膛手杰克”致敬，喜欢发些蛛丝马迹给警方和媒体，比如“十二宫杀手”的“鬼画符”加密图形，“山姆之子”连环杀手的侮辱信。大案里还有一对反工业化的“轰炸机”卡钦斯基，他用邮件炸弹炸死过3人，在美国航空444客机和波音747客机上都放置过炸弹，逃脱18年后还给《纽约时报》下通牒，如果不发表他们的反工业化声明就继续杀人。暴力使他们得到崇拜，上述几位在押期间都收到过雪片般的来信，甚至还能收获爱情。杀害28名女性的英俊杀手泰德·邦迪，他在被执行死刑前有好多姑娘给联邦法庭写信:别杀了他，我们爱他。

媒体与艺术处理将杀人案渲染得恢弘且具电影风格，杀人犯则像个胆色过人的侠盗主角。他们一边给警方和媒体发出线索，以嘲弄警察的智商，构建和维护“声誉”。一些始终没有被破获的疑案使这些“主角”升级了，成了导演。经年累月的调查、猜度中，他们给艺术家构造了一个最富有创意的社会素材，是一部人人都能参与编写的现实推理小说。即使真凶大概都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仍旧余威犹存。

开膛手杰克

1888年，东伦敦的犹太人聚居区出现连环杀手，至少5名年老色衰的廉价妓女被虐杀，死者不是被勒死，就是被人用刀捅死，还有一些被肢解，内脏都掏出来了。凶案闹得最凶的时候，一人给伦敦一家报纸寄了一些死者内脏和信，自称“开膛手杰克”。

邮寄线索是这位连环杀手鼻祖的风格，也为后世争相模仿。开膛手杰克写给警方的250多封信被保存在伦敦英国公共档案馆里，充满了狡猾的孩子气、可恨的玩笑和歹毒的奚落:

“哈哈哈，有本事来抓我呀。”

“这行当可真有趣。”

“我所跳的舞有多美妙。”

“只是想给你们一点线索。”

他在信里很自负，一会儿把自己弄得无知、疯狂，但一听到有人这么说他，又禁不住写一封拼写正确、笔迹优美、用词考究的信来正名。技术手段匮乏的时代，警方只能通过作案手法和信件笔迹来追踪，剖尸刀法疑似医生，而对信件的焦点过于集中于笔迹，忽略了行文风格，比对了几名嫌疑人后始终无果。伦敦东区居民一度非常恐惧，一见有相貌举止可疑的男子就吆喝着押送警局。在后来的一些电影中，开膛手杰克总被描绘成个神秘的黑衣男子，提着手术刀，在浓雾弥漫的东区街道上留下一个背影。

“一战”以后，英国开始出现研究开膛手杰克的专著，第一本是写于1929年的《开膛手杰克传奇》，列了几个嫌疑人，此后企图找出真凶的书层出不穷，后来甚至有了“开膛手学”和“开膛手学家”的称号。嫌疑人里包括一个自称王子的人（美国第一个因性侵犯遭起诉的人），一个校长，一名维多利亚女王的医生，一个严肃喜剧歌唱家，一个公爵（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甚至一个女人。最后一种由英国推理小说大佬柯南道尔提出，依据他的福尔摩斯式推理，他认为开膛手杰克是个憎恨妓女的女扮男装者。除了数部专门以开膛手为主角的电影，很多影片里也都有这位杀手的影子。比如最近一部伍迪·艾伦的影片《独家新闻》，里面有个杀人犯也是杀害妓女，留下线索，可能对这个刚开始以伦敦为拍摄背景的纽约导演来说，伦敦就意味着开膛手杰克。真凶始终没有落网，猜度恐怕增加了他（她）的得意。英国杂志《Puck》曾以一张漫画作为封面:几个嫌疑人画像被挂在墙上，开膛手杰克手提尖刀两手叉腰，悠然看着他们。

最新的嫌疑人是英国19世纪唯美主义画家沃尔特·西克尔特（Walter Sickert）。由一美国畅销小说家提出，主要依据是画家的文风、行事诡秘的旅行风格，以及经常创作蚀刻作品刀法精湛，也许还因为画家曾做过一幅画叫《开膛手杰克的卧室》。按小说家描绘，这位沃尔特很有几分才华，既聪明又性情多变，他蔑视宗教，头脑敏锐、冷漠无情，有惊人的操纵欲。他本身就像件艺术品:修长身材，由于游泳而壮硕的上身，鼻子和下颚的完美弧度，又卷又密的棕色头发，一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在迷人外表下藏着一触即发愤怒的心。新嫌疑人与他的前辈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官方确认，但在这个写了100多年的现实推理小说中，这样的形象越来越符合人们的想象，开膛手杰克既不是个鲁莽的粗汉，也不是残忍的暴徒，而就该是个阴邪、癫狂的英俊艺术家。

黑色大丽花

案件被命名为“黑色大丽花”有多种说法。一说为凶案发生前夕好莱坞刚上映了一个电影叫《蓝色大丽花》，案件借此为名;另一说法是被杀害的伊丽莎白·肖特喜欢穿一袭黑衣，留往上梳的黑发，人送绰号“黑色大丽花”。还有种说法来自死者被害时的样子:她一丝不挂，被人拦腰截成两半，内脏被取出，嘴被豁开形成小丑傻笑的样子，黑发在黑色血污中向外散开，如同一朵黑色大丽花。

1947年1月15日，伊丽莎白·肖特的尸体就这样躺在美国洛杉矶克伦肖特区第39街和诺顿街的路口。警察审问了几个与肖特有染的男子后，除了发现这是个不安分的姑娘外，什么线索也没找到。纯粹是运气，《洛杉矶观察家报》获得了案件的新闻报道权，这是美国报业领域最后一个独家报道的大案，此后不久这样的大事件现场都挤满了电视摄像机、广播车和电视现场报道记者。报纸的介入扩大了凶犯的残忍，也把警察塑造得越发蠢笨。尸体发现没两周，《洛杉矶观察家报》收到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肖特的钱包，社会保障卡，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卡和纸片，还有一个通讯录。几乎可以确定包裹来自凶手，他用汽油小心擦拭了所有物品，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好像要捉弄一番警察，他从通讯录上撕下了好几页，根据剩下的200多个名字，警察什么也没查到。后来就出现了蜂拥自首的情节。有个头发鬈曲的退伍老兵，口袋里装满有关“黑色大丽花”的剪报，一见警察就醉醺醺地说:“我喝多了酒，对女人很粗鲁的。”后来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还有一医生助手，自称切割尸体技艺高超，后来发现他为了逃避出差，期望被押在警局一段日子。还有女人来自首:“肖特偷了我老公，我就把她大卸八块。”案发几年内有大约300多人自首，但没一个讲出了正确的碎尸细节。

伊丽莎白·肖特后来被记录在一本叫《好莱坞绯闻录》的书里:“她是个放荡的妓女，见谁就跟谁睡觉，终于有个妒火中烧的男人，一气之下把她劈成了两半。”后来有个专爱写凶杀案的美国作家约翰·吉摩尔写了本《分尸:黑色大丽花谋杀案的真相》，投掷了几枚炸弹。其中一枚是验尸报告显示，伊丽莎白·肖特生殖器没有发育完全，根本无法性交。这一发现提供了崭新的视角，再也不是应召女郎的老套故事，而是个漂亮女孩，从一个男人怀里跳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玩一个连环游戏。作家扔出的另一枚炸弹是，凶手是个叫杰克·安德森，又名阿诺德·史密斯的酒徒。他喝多后吹嘘了好多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细节，还被人录了音。就在警察打算抓捕史密斯的时候，他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一个荷兰小旅馆因为抽烟打瞌睡，引发火灾，烧死了。

关于“黑色大丽花案”著述无数，电影也有几部，那个作家吉摩尔说，一代人又一代人痴迷黑色大丽花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尸体，像个巨大而怪异的磁场，作用于人们的潜意识，而始终没抓到的凶手又为其增色。伊丽莎白·肖特同凶手一样满足了“成就饥渴”。在洛杉矶随处可见胳膊上文着黑色大丽花文身的人;留山羊胡爱好怪异的伪艺术家依然热衷谈论她，并把她神化;就在2006年还有最新的名为《黑色大丽花》的电影，肖特在里面是个隐隐约约的最时髦的女同性恋。1947年，伊丽莎白·肖特还是个昏头昏脑、混在人堆里不起眼的小丫头，如今她却成了个传奇人物。洛杉矶一个警员说:“使这个案子更加复杂的另一个因素是，人们对死去的‘黑色大丽花’产生了心理上的迷乱，甚至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叫人迷乱。”

十二宫杀手

今年3月2日在美国公映的电影《十二宫杀手》又让这个半老不老的案子鲜活起来。上世纪60～70年代，自称“十二宫杀手”的家伙在美国旧金山海岸地区谋杀了至少5人。每桩命案前后他都会写信、邮寄包裹或打电话给媒体，透露犯罪线索。信中他画出过4个密码图形，就像个脾气不好琢磨的老师，对警察说，快把这道题解出来，不然我就杀人，而且他一点都不是开玩笑。被害人中有年轻夫妇，有独身女子，还有青年壮汉，谋杀手段一会儿用枪一会儿用刀，谋杀地点围绕旧金山地区，也貌似没有章法。

1968年12月20日“十二宫”开枪射杀了第一对夫妇，6个月后他又故伎重演。此后他向3家当地媒体发了信，声称对两起谋杀案负责，并列了一个由408个字母组成的图形，里面藏着他的名字。之后“十二宫”向媒体发出过至少18封信，第2封信里他选择了指代十二星座的“十二宫”。有的信附带着被害人沾了血的衣服，以证明身份，有的还透露下一步的犯罪计划，有的表达他对现实的不满，比如一封信里写:“媒体应该帮助公众向绝妙的谋杀致敬，而非向谋杀的审判致敬。”有的干脆就是嘲弄媒体与警方。他在给《旧金山年鉴报》的两封信里抱怨广告太多，某某专栏作家太差:“他只会匿名写作，这事我也会干。”

谋杀的幸存者回忆“十二宫”的样貌:穿刽子手式的黑色帽衫，脸隐在帽子里，戴着墨镜，胸前有闪光的白色十字形图案。另一些目击证人却上演了“罗生门”，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警方最终只确定了一条线索，他是个年龄35～45岁的男子。“十二宫”的嫌疑人也可以拉个长单子，比较著名的包括一个坚信哥哥为杀手的律师（他把哥哥叫做“十二宫杰克”），一名“曼森家族”成员，一个叫凯恩的公民，“轰炸机”卡钦斯基，还有一位叫亚瑟·李·艾伦的旧金山居民，他是公认的“十二宫疑犯锦标赛”的冠军。2002年一封“十二宫”信中检测出亚瑟的DNA，但他1992年就老死家中。

凶手杀戮正酣时，“十二宫”就上了电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成名系列《警探哈里》1971年那部，就出现了一个自称“天蝎座”的杀手。之后以此案为基础的影视作品不下7部，还有很多重金属乐队和朋克乐队喜欢给“十二宫”献歌，旧金山的一朋克乐队就取名“十二宫杀手”。这个“开膛手杰克”再世的杀手有个不同前辈的显著特点:他不是戛然而止，留待后人评说;他多半还活着，哪天会重出江湖。有汗牛充栋的“十二宫”著作想方设法找到他，其中一些从技术角度入手。比如最新的两条“十二宫”理论来自美国乔治敦大学的一位微生物学教员，他分析了一堆弧度和象限后，得出结论，根据星座命盘的分布可以分析出“十二宫”杀人的位置和犯罪方法。

新电影《十二宫杀手》以漫画家罗伯特·格雷史密斯的两部专著为原型，案发当时他在《旧金山年鉴报》画漫画，亲手打开过“十二宫”的来信，并为破解密码绞尽脑汁。这个固执的老头认为“十二宫”至今逍遥法外，至于那个被查出DNA的亚瑟，他只符合了众多信件中的一封:“那些信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保存完好，可能已不是原来的那封了。”如果凶手已经被抓获，或者死了，那“十二宫”岂不黯然失色。导演大卫·芬奇也像拿《七宗罪》练手，《十二宫杀手》准备了4年，他不想拍一个红胡子大盗的故事。但在北美地区的首映式上，众星交杯换盏，一个主要内容是猜猜那些大牌都是什么星座。“十二宫”更像个娱乐借口，在“十二宫”粉丝网站Zodiac killer上，花5美元就可买到“十二宫”来信影印件，还可预订FBI调查报告、全部影视作品DVD、“十二宫”T恤衫等，最大的乐事就是凑在一起给“十二宫”电影挑错。这个神秘杀手自创的4个密码图形，有3个至今没有解开，唯一被破解的据说是这么句话:“我爱杀人，因为太有趣了。”■

网络时代的神探什么样

侦探小说的长盛不衰可以解释为每个人都有解谜的冲动，对当下一季季追看《犯罪现场调查》（CSI）的观众们来说，电视、网络已经提供了更多参与解谜的机会。

放大镜不离手，能分辨上百种烟灰和伦敦各地的泥土，在现场转悠一刻钟就能描绘出凶手的形象，这是福尔摩斯。酷爱和嫌疑人聊天，运用“大脑中的灰色小细胞”靠心理分析找出凶手，这是波洛。既擅长逻辑推理又深谙警察办案程序，这是艾勒里·奎恩。不管去哪儿总能遇到密室杀人或是连续杀人案，这不是金田一就是柯南。
“读者对侦探小说的阅读期待已经不仅仅是看个谜底，还希望从中获取知识。”按照《午夜文库》责编、新星出版社编辑于彦琳的说法，现在侦探小说中风头最劲的是医学类，不少主角不是侦探而是一位法医;然后是历史类，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达·芬奇密码》，甚至还有金融类侦探小说，面向财经读者专门揭秘经济犯罪。

2006年国内畅销书排行榜上曾出现过一本《谋杀的解析》，作者是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贾德·鲁本菲尔德，据说此书基于大量史实写成，“以弗洛伊德的著名案例‘少女杜拉的故事’为核心。有人觉得《谋杀的解析》缺乏水到渠成、丝丝入扣的推理情节，在关键线索设置上也有问题，“好比给了你一幅拼图游戏，在你绞尽脑汁仍然无法完成时，他却从背后伸出手来——原来手心里还攥着几块呢”。

这等于犯了侦探小说的大忌，按照美国作家范达因总结的侦探小说20条原则，第一条就是“必须给读者和侦探同等的机会去推理，所有线索都要交代清楚，绝不能把底牌藏在作者手中”。范达因给出的原则还包括，不要把男女之情写进小说，侦探和警方调查人员不能是凶手，不能通过神秘的占卜或是显灵来提供线索等等。其实他笔下的20条原则并没有被彻底执行，名家作品不乏讲述者本人就是凶手的例子，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热衷给牵扯在罪案中的男女牵红线，经常对感情问题絮絮叨叨的老小姐马波尔则广受读者喜爱。倒是一些侦探小说爱好者严格照此创作，推理门户网站上不仅有原创小说还有每周谜题，写的猜的都一丝不苟。

《谋杀的解析》虽然称不上完美的推理小说，当成精神分析的科普读物来看也未尝不可。这类小说国内读者看着新鲜，国外早已层出不穷，和它同期出版的就有《黑夜的意义》、《无辜的人》、《十三个月亮》、《第十三个传说》。《达·芬奇密码》热销全球后，更是冒出了无数以圣殿骑士、圣杯、受难耶稣为主题的作品，比如《耶稣裹尸布之谜》，而这些在国外都被归入推理文学。“其实侦探小说只是推理文学的一部分，它还应该包括解谜、悬疑和惊悚文学，以及报告文学类的真实犯罪记录，国外作家会花几年时间深入一个案件。”于彦琳说。擅长法医侦探小说的康威尔2002年完成的《开膛手杰克结案报告》，就是以历史悬案开膛手杰克为背景，根据血迹、刀痕、证词、死者的尸体和书信等遗物细节，抽丝剥茧拼凑出当年整个凶案的原貌，经过取自证物的DNA认证，康威尔认为杰克的真实身份就是当时的著名画家华特·席格。结论正确与否尚且不论，作者的调查过程的确值得钦佩。

传统侦探小说里警察总是傲慢而愚蠢，凶手多半心理变态，侦探的助手忠实但无能，其他人物都是推动情节发展的道具，只有侦探一人无所不知，他通常会在倒数第几页突然发飙:“谜全部解开了！”比这更让人受不了的是，福尔摩斯只根据华生的面部表情就推断出他的心理活动，柯南道尔的这段创作其实借鉴了爱伦坡笔下的杜宾，一个看报纸就能完成逻辑推理的侦探。如今的侦探小说中这样的神探绝对是稀有物种，无论官方还是非官方侦探都离不开指纹、血迹和实验室，侦探们也需要团队精神，瑞典作家史华菊夫妇笔下的马丁·贝克探长带领着一支警察队伍，他们的破案过程枯燥而琐碎，但却真实可信。作家们将更多的笔墨放在人物性格塑造上，劳伦斯·布洛克笔下的侦探马修经历了辞职、戒酒、从爱情到婚姻，他的推理能力和他对纽约的了解相比很难说哪方面更出色。

推理文学曾一度走向纯粹的智力游戏，最明显例子是日本侦探小说中江户川乱步开创的本格派，也就是纯推理作品，此后发展产生的变格派则充斥着华丽的密室杀人和不可能犯罪，社会背景、人物性格变得模糊不清，整个案件成了凶手和侦探轮番展示智力的T型台。推理文学发展的另一个方向是走向城市小说，以凶案为背景展示社会问题，比如森村诚一的《证明三部曲》和松本清张的《砂器》等。在美国这类作品被称为硬汉派侦探小说，雷蒙德·钱德勒借笔下私家侦探菲利普·马洛之口说出“虚无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再发生”，在劳伦斯·布洛克的名作《800万种死法》中，马修与老油条警官乔·德金之间有一段简短的对话:“马修，你知道这座城里有什么玩意儿吗？有800万种死法。”800万居民背后是800万种死法，作者借小说展现了纽约残酷的一面，而马丁·贝克最后更怀疑起自己是否应该成为当局的国家机器，侦探小说和罪案情节只不过是作家借用的一个外壳。

在于彦琳看来，国外推理小说和中国读者之间有个断层，现在大众熟悉的还是上世纪初的作品，那是侦探小说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虽然是经典，但已经不能代表新潮流”。在《犯罪现场调查》热播后，另一档电视剧集《识骨断案》粉墨登场，女人类学家在实验室里摆弄摆弄骨头，找到的不仅是线索，还有决定性的证据。这年头实验室取代了推理和心理分析，反正证据会告诉人们一切。美国人还拍过一部名叫《福尔摩斯在22世纪》的动画片，故事从大侦探的头号对手莫里亚蒂教授重现江湖开始，现代警察仍然束手无策，只好求助于生物技术让福尔摩斯复活。片中华生成了机器人充当流动实验室，各大经典案件也纷纷改头换面，《四签名》中的宝藏在月球，《第二滴血》中丢失的不是元首来信而是电脑芯片，就连福尔摩斯也要依赖DNA检测和互联网才能顺利破案，或许这就是侦探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