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80年代起,赵安就作为副导演出现在春节晚会字幕里

令人关注的赵安、张俊以贿赂案在12月12日终于有了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意味着赵安在央视文艺部权力运用的彻底终结。从这个事件中,我们看到,赵安的个人欲望利用了央视这个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利用了其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模式同时并存的体制,将两种体制的“优势”嫁接在一起,导致个别环节在管理上出现真空,钻了这个真空的空子,满足其私利

张俊以在利用央视成名以前,在东北是一个诗人,主要从事儿童诗歌创作,1997年左右,他来到北京发展,最初在《音乐生活报》等报纸上发表自己的诗和歌词。据当时报社的编辑回忆,张俊以发表诗歌不要稿费,甚至倒贴钱。后来张俊以在音乐圈里渐渐有了些名气,便开始与一些作曲家合作。在他眼里,报纸这样的平面媒体不足以让他施展空间,于是他把目标锁定在中央电视台。只有通过央视这样代表国家、惟此一家、覆盖全国的权威媒体,才能让千家万户知道他张俊以。他惟一的本钱是写歌词,让他的名字出现在各种晚会上,是他利用央视这个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的最佳方式,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过赵安这一关。因为在当时体制下,赵安对晚会有绝对的权力。

好在赵安有私欲与贪婪,他通过送赵安财物等方式逐步搞定这个央视文艺中心副主任,之后,赵安便成了张俊以常年包下的顺峰大酒楼常客。再往后,张俊以终于出现在央视各种文艺节目中,他写的歌曲被很多晚会使用。

当张俊以在全国观众面前彻底混成脸熟之后,人们才发现,张俊以此举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他的企业。如果从营销角度看,张俊以的做法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他不像别的企业那样,为推销自己的产品拼命做广告,而是采用先推销自己,通过自己的知名度来带动企业的知名度。这种营销方式虽然也被一些企业尝试过,但像张俊以玩得这么大的还是头一桩。搞定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一个媒体,这是很多人的印象。其实,张俊以和当时央视的一些导演、制片人都建立了不同程度的关系,打通了多个环节,而他选择作曲家也往往不惜成本,使作品既昂扬向上,又构成相当的质量。演唱会需要这样的主旋律,他又通过操作手段让歌手们能主动选择演唱他的歌曲,这样就构成了一个产业链,无论从哪方面都有需求,上节目就跟回家一样容易。张俊以的一路通天,从一方面看出目前我国的文化产业建设供需关系还严重失调,另一方面也看出媒体在内部管理上的漏洞——导演、制片在被赋予一定权力的同时缺乏约束机制。他这样做比那些单纯做广告的企业节约了相当大的资金。

张俊以后来开始在报纸上做广告,但是他很少做产品广告,整版广告基本上都以他的形象和他的头衔、诗歌为主,因为张俊以知道,一个可以经常上电视的人,在为企业吸纳资金的时候往往要容易得多。因为媒体的影响力会让张俊以在经营企业的时候比单纯地做广告更容易获得对方信任。

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赵安在权力全盛时候虽然在文艺中心一言九鼎,但赵安并没有强行要求其他导演在自己节目中安排使用张俊以的作品。张俊以在突破了赵安这道防线后,随即把很多环节搞定,专攻各类晚会需要的主旋律作品。张俊以在操作上深谙关系学,接触过他的人,都不很讨厌他。甚至,他在逢年过节也常常给一些摄像送红包,想得比较周到。

其实,早在2000年,央视领导就发现张俊以在央视出现的频率太多而感到不正常,所以在当时就明确提出,2001、2002年春节晚会要尽量少出现他的镜头,这是央视第一次以行政命令手段干预张俊以出镜。

但借助央视的背景,张俊以当时已经获得了极大的知名度。随着知名度提升,张俊以也越来越不把赵安放在眼里。经过了两年多的“合作”,张赵之间的矛盾出现。第一个矛盾出现在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的“7·13”晚会上,当时张俊以为晚会创作了七八首作品,最终被赵安枪毙了5首,张为此很生气。第二个矛盾出现在央视电视歌手大奖赛之前,当时张提出要求,希望能做评委,但赵安认为他在各方面都不够资格,拒绝了张的要求,但还是把张安排到场外作评论。第三个矛盾出现在大奖赛期间,张利用场外评论的机会,朗诵自己的诗歌,结果被赵安当众训斥一顿,张对此怀恨在心。

就在这期间,张俊以写举报信诬告某评委收取参赛歌手财物,当他发现这种方式达到了一定效果时,便把下一个举报目标锁定在赵安身上。随后,一封关于赵安受贿的举报信发到各处。

在赵安与张俊以相互利用过程中,张俊以当然抓住了赵安把柄,这也是为什么张俊以提出做大奖赛评委赵安拒绝后又给他安排一个场外评论位置的前提。这个位置合适的人有很多,但赵安还是怕张俊以闹,所以给他一个补偿。但是张俊以并不买赵安的账,才出现了他朗诵诗歌的闹剧。赵安当着众人的面痛斥张俊以,实际上是两人矛盾升级的导火索。事后有一位知情人讲,之所以张俊以的诽谤罪成立,就因为他从举报信中尝到了甜头,所以开始疯狂诋毁别人。而有关部门对举报信的处理上也存在一些问题,才导致张俊以越来越嚣张。

再看赵安,他的职务按级别讲,也就是处级,但是他的权力很大,这是由于文艺中心在央视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每年春节晚会的影响力导致赵安这个位置的权力无限放大。比如当时在确定节目、演员阵容和节目能否播出上,他都有很大的权力,如果他真的要刻意捧谁,一定能成功。而作为台领导,在节目审查上只要把好艺术关和政治关即可,至于底下的导演怎么安排,过问得不可能细致。所以,导演、制片人这一级别人的权力就有了发挥空间。

如果纵观央视文艺节目形式的变化轨迹,会发现,在90年代中后期,节目创意、改革方面的确有了很大进步。但随着春节晚会等晚会类节目的盘子越做越大,晚会节目越来越浮华,追求高大全,这样做的一个结果是可以高投入高产出,每年春节晚会仅盒饭一项就可以花掉几十万元,所以它所牵扯进去的各方利益也越来越大。利益加上监管的漏洞,最终导致腐败现象出现。

最早是电视歌手大奖赛,歌手们为了追求名次,不惜各种手段,大奖赛成了利益交换的平台,到最后,歌手行贿成了底下暗箱操作不成文的行规。■

赵安其人

◎凌霜华

赵安的出事在他的家乡杭州产生了震动。在此之前,赵安作为杭州的名人,也曾执导了2000年西湖博览会晚会,当年主抓西博会工作的副市长叶德范在2001年就因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6年

出身舞蹈演员

在杭州出生和长大的赵安出身于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师,但在他回忆中,家中并没有艺术氛围,他惟一艺术特长就是文章写得好,他把这归功于“语言表达能力”好。曾经提携过赵安的中央电视台老导演M(应其要求,不透露其姓名)回忆起多年后赵安成为文艺部副主任,他这个特长得到了发扬光大:“在一次评奖时,我做评委,那时再见到赵安,他讲话比过去成熟了许多,逻辑性也强了。”

赵安把自己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归功于长相,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说实话,一个人的长相有时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尽管有很多人不承认这点。”他指的是上初二时,中央五七艺术大学到杭州招生,这所学校是北京电影学院、舞蹈学院、音乐学院合并的产物,当时是“文革”后第一次招生。尽管完全不会跳舞,又长了两条很硬的腿,赵安在做了一套“面容严峻、神色紧张”的广播体操后还是被录取了。赵安说录取原因就是他长相秀气。

80年代初期,中央电视台还没有实行招聘制,第一届春节晚会成功后,文艺晚会才走向兴旺期,M回忆起那个时代还很怀念:“那时可以说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赵安大学毕业后本来是中央歌剧舞剧院的舞蹈演员,中央电视台去录节目,他总是陪着,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中央歌剧舞剧院是当时最好的一个文艺团体,有赵青、郭兰英这样的艺术家,她们在十年浩劫后重回舞台玩命练功,让赵安也学会了“认真”二字。在中央电视台网站的导演介绍中,赵安曾被称为“大胡子小嘀咕”,缘由是他会不断推翻原来的构思,头天晚上讨论通过的方案第二天又会被他“嘀嘀咕咕”地取消。M证实了这个评价:“虽然不至于说追求完美,但他认真,也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赵安在1982年去香港演出后带回一台小电视,他感觉到电视将成为最受欢迎的媒体,于是就开始寻找各种进入央视的关系。当时的另一个考虑是基于舞蹈演员的寿命短暂。M说:“舞蹈演员存在体力和发胖的问题,中央电视台也有其他舞蹈演员出身的制片人。那时晚会导演奇缺,进人也容易,而且电视是综合艺术,主要看的是悟性和可塑性,倒不一定广播学院出身。”即使如此,赵安进央视还是费了一番周折,他本来想进少儿部,坐了四五个小时冷板凳后,被一句“等消息”打发了回去。从少儿部出来时他路过文艺部,想到专业更对口,在找了包括M在内的很多人后,终于如愿以偿。在进入央视前,赵安也经过了考试和人品的审查,可惜这种审查显然不能预测一个人的未来。

M不认为舞蹈演员在电视台会受到什么歧视,但对于赵安来说,他多年后依然记得别人对他的轻视,他说他听到有同事说:“怎么又来一个搞舞蹈的?”这句话给他很深的刺激。

刚进入电视台都要从助理导演、副导演一步步升为导演,M说:“在外人看来导演很神秘,其实和其他媒体一样,只不过处在央视这个位置上,不谨慎就会导致不必要的错误。”赵安在早期是谨慎和努力的,他先做助理导演,实际上就是导演的生活助手,比如说那时还没有盒饭,他要拉着平板车为剧组买包子和鸡蛋汤,就像今天电影片尾出现的“茶水”这个工种一样。

赵安打了4年下手,他认为后来一些一步登天的导演缺少实践环节,并不利于工作。“每个导演的锻炼期都不一样。”M说,“导演不需要精通,但什么都要知道一点,艺术灵敏度、审视能力,对晚会思想和艺术性的把握,与人相处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反应要快,尤其在直播时,镜头切换要很快,平时我们看到镜头摇向观众的时间长,就说明导演切换得慢。”赵安在起初跟的老师有“中国第一切”的美称,他又发现其他导演只喜欢录像,因为热闹可以接触人,而不愿意编辑带子,他就经常一个人呆在机房,对细节的注意使他成为老导演眼中进步很快的新人。

从80年代起,赵安就作为副导演出现在春节晚会字幕里,不过副导演在电视界实在不算什么。大型晚会一般有四套设备,一套设备两个人盯,这就是8个导演,副导演就更多了。说话算数的是总导演,那时都是邓在军、黄一鹤这样建台时就在央视的人做总导演。每个总导演都有弱项,因此他会针对自己的弱项安插导演。当时央视文艺部分为戏剧组、戏曲组、音乐歌舞组,歌舞组是最大的一个。赵安的长项在歌舞,1987年,元旦晚会的导演突然被抽调到春节晚会,赵安第一次获得转正机会,他编排了《担鲜藕》等几个受好评的舞蹈。1989年,央视决定破格提拔新人,赵安和另一位大胡子导演张晓海被任命联合执导春节晚会,记性好的观众会记得那年赵丽蓉第一次出山,韦唯演唱了《爱的奉献》。2000年的春节晚会也是由他两人联合执导,M说:“看到他们俩从飞机上直接下到晚会现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以前从没觉得赵安张扬,这次有了这种感觉。”

赵安、张俊以和靳树增

三年前采访过赵安的原《三联生活周刊》记者朱子峡在2000年4月政协会中第一次见赵安。当时姜昆、赵安和靳树增分在一个讨论小组,本来是采访姜昆,因为记者和靳树增共事过,所以也被介绍给了赵安,定下了日后的采访。她说:“没想到三年后,三个政协委员中的两个都进去了。”2002年,靳树增因金融凭证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全部财产。

朱子峡称赵安在讲述经历的时候看起来比较诚恳和实事求是,赵安称自己是“没有背景,一步步走出来的”。而她不久后也采访了张俊以,却感觉大不相同。张俊以提出用买1000本刊物的代价上一本杂志封面,他不好好接受采访,而是用他“即兴创作出的诗歌”,言语中充斥着“星星、忧伤、无奈、悲哀”这种歌词中常出现的词汇。朱子峡回忆采访时的情景说:“他一看就是个‘小靳树增’,连作派都是模仿他,后面跟着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张俊以的办公室里挂满了他和名人的合影,名片上的头衔多得惊人,“如果问他喜欢吃什么,他就说平时吃燕窝;问他住在哪儿,他说北京所有高档小区都有他的房子”。

M告诉记者,听到赵安落网的消息很为他惋惜,从感情上也伤心,“赵安的堕落和他所处的环境也有关系,应该说是这个环境毁了他”。■

张俊以

吉林辽源人,他自称1970年出生,号称“词坛怪杰”,曾有一长串的头衔——“全国青联常委”、“中央国家机关青联副主席”、“世界生产率科联中国分会副理事长”、“中国慈善总会副会长”、“全国著名的优秀青年企业家”、“国际上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和诗人”和“著名音乐策划制作人”。

因结识赵安得以为中央电视台各类大型晚会创作歌词。他创作的歌词有《康熙王朝》的主题曲《向天再借五百年》、2002年世界杯中国足球出征庆典主题曲《中国拥抱世界杯》、申奥成功主题歌《奥林匹克情》、《奥林匹克星》、《快乐指南》等。张俊以还曾任北京郑泰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北京生命之星医药集团董事长、《歌迷大世界》及《华人文化世界》杂志社社长。

张俊以除为使其作品和宣传他的专题片能在中央台播出而行贿赵安外,还伙同浙江无业人员杨雪泥捏造、印制损害党政机关有关领导人格和名誉、诬陷中央电视台领导庇护赵安及检察机关不依法办案为主要内容的匿名信件散发,同时构成行贿罪与诬陷罪。12月12日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宣判6年徒刑。

赵 安

1957年9月30日出生于杭州,1984年调入中央电视台任导演,曾为中央电视台文艺部主任,多次执导国家级大型文艺晚会,曾七次参与执导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并四次出任总导演。曾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全委、文联艺术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电视家协会理事、中华海外联谊会理事、中国文化交流中心理事、全国青联委员。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反贪局执法人员在掌握确凿证据后,于去年9月底对赵安和其妻卢秀梅进行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当时有媒体报道,“执法人员对搜查的整个过程进行了全程录像并拍摄了照片,中央电视台纪委书记张海鸽等人作为见证人均在现场协助搜查,赵安之妻卢秀梅对已经查证的事实供认不讳,并已在讯问笔录上签字认可。在检察院讯问室,赵安本人也主动交待了自己的罪行,并对主要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经司法机关查证,赵安在1994~2000年间,先后利用职务之便多次接受张俊以11万元人民币及价值50万元的音像设备,构成受贿罪。12月12日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宣判10年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