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洛佩兹是个变性人!詹妮弗·洛佩兹的丈夫也是个变性人!”我喜欢詹妮弗,因为她见报率高,老有绯闻,而且越绯闻越美丽;她还老是忘不了自己的性感,不光忘不了自己的性感,还要嘲笑别人的不性感:“小班过马路的时候总是捏我的屁股,因为他最讨厌没胸没屁股的小母鸡!”都把人家格温妮斯欺负哭了,虽然格温妮斯确实像只小母鸡。
耸人听闻的假消息是从一张新近崛起的粉色小报上看来的。别的是日常积累——我平常就爱看热闹。爱大城市,爱逛大街看人,爱听小道消息,爱看综艺节目,爱买粉色小报。爱热闹。以前看张爱玲,说唐明皇和他的杨贵妃,除了别的,还是为了她的热闹。最近才对这个伟大发现有了切肤体会:原来热闹还真是个需要。有人需要有人生产,正经是个东西。
我原来也不爱热闹,是年龄大了,才爱起来。这话听起来不合常理,年龄大了,人应该成熟沉静起来才对。其实事情也确实是这样:我小时候是个人来疯,到处凑热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特别能说话,还爱争论,煽动气氛,是热闹的核心。再小些的时候更是小动物样凶猛好斗,和人掐架经常到鲜血淋漓——何止是热闹。现在呢,“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独处”;坐在需要参与的气氛里常常要感到荒唐,被动地配合着扮演着,身外分身地还是冷静着,沉默着。
然而另一方面的事实却是,小时候我在热闹里把两颊说得滚烫之后,总是很后悔,不肯承认那是自己,以为那不过是若梦浮生,然后一个人秘密地爱些寂寞的东西,数学物理或者文学艺术。在文学艺术里还专挑那最寂寞的:《德·杜比埃·史密斯的蓝色时代》之类,现在碰都不敢碰了的——恐惧也懒惰——那时却热爱享受着。得承认,年轻的时候确实生猛些,精力也充沛些。
从粉色小报算回到蓝色时代,也有快十年了。这趣味也是循序渐进走过来的,诗歌小说电影电视剧综艺节目娱乐新闻,变化得不露声色,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捧着詹妮弗狂笑之后,回首得有点猛然,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似的。不是什么文艺之心的堕落,也不是什么入世热情的升温,是别的,不起不落的,别的东西。从前自己热闹,就看着爱着寂寞;现在不热闹了,就看着爱着热闹。时间的横轴之上,这曲线平滑地划下来,一个一个的瞬间,不过是些虚虚实实的均衡,自欺欺人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