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部爱尔兰电影叫《听歌上天堂》,1995年,第一次走青藏线进藏,也是一路听着歌去的。那时节,从格尔木到拉萨是没有班车的,要么像老外,伸着脖子让中旅社砍,要么灰头土脸立在青藏线边,看有没有司机大佬发善心。两个满身油污、两眼通红的年轻人带上了我。车是饱经风霜的日本ISUZU,货是越南来的十几吨大米,人是两个在拉萨土生土长的汉族移民后裔加上初上高原的我。一交谈,才晓得开车的孩子才16岁,驾驶执照都没有,旁边坐的是他的表哥,算是师傅。车的门窗已不严实,寒风倒灌进来,平添惶恐。还好车里的录音机没坏,就听着歌风雪兼程吧。磁带只有一盘,唱的似乎是“……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豪气!正好应景。
1996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平均海拔1900米的贵州威宁,一个偏远的彝族小村。循着英国传教士伯格理的足迹,我在威宁游荡了一个多月。那个下午,终于找到一间彝族教堂,教堂是间简陋的土坯房,从山里赶来参加礼拜的人,都隆重地穿着干净、鲜艳的民族服装。神父是个乡村老师摸样的中年人,上来开始用彝文布道,顿时如坠云里,半个小时过去,我昏昏欲睡了。忽然,不知神父说了什么,坐在我旁边的一个村妇猛地站起来,高亢但舒缓地唱起了彝文圣歌,怀里的孩子还含着奶头。泪水直接就涌了出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如冷不丁挨了一闷棒。转头看,光线从门窗、墙上的裂隙、屋顶的口子中倾泻进来,全集中到村妇身上,极似书上见过的西斯廷圣母。那天是圣诞节,从此相信,高处接近信仰。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张着嘴,但发不出声响。如第一次看到珠峰,张开了嘴想唱歌,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显得轻于鸿毛,只好放声嚎叫。
已记不清是始于何时,我厌倦了几乎所有的流行歌曲。每当在路上碰到挂着随身听,戴着耳机的红男绿女,总不免暗生妒忌:他们有怎样一双孜孜不倦的耳朵呀!但近来我已不再为诸如“出门带什么音乐或选谁谁的歌来填满一张MD”这样的问题烦恼了。事情是这样的:去年住在拉萨时,有一天起得很早,索性去转八廓街,权充早锻炼。在一个拐角处,坐着6个化缘的女尼,好奇,便停了下来。她们面前铺一张毯子,上面放着六个木碗和六个铃铛。若有转经人施舍钱物或是有大户人家来施粥,她们便各施一个声部齐声颂经,颂到紧要处,一起摇动铃铛。铃铛的音阶也各不相同,正好组成一个和弦。我呆立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这犹如天籁的奇妙音响,仿佛获得一双新的耳朵,幡然悟到,它应该用来倾听生命。而生命,一路是笙歌不断的。■